稍带着好奇与警惕,柳清霄带着两个小跟班,以不伦不类的平民装扮走进了贫民窟。
为什么这么说呢?
简单解释。在大顺,基本没有几个平头百姓还会加冠的。一身皂衣带冠,柳清霄做一身侠客装扮都比这个好。
但当几人走到贫民窟时,却并没有面对什么异样的眼神。
或者说,并没有面对他人。
残街陋巷中一片寂寥。
破败窝棚上的红布还在,但屋中空无一物,早已经人去楼空。
曾经污水横流的街道终于没有了那挥散不去的隐臭,没有穷凶极恶的刁民恶童,没有无处不在的咒骂呵斥。
没有小偷,也没有强盗。
安静得好像是从来都没人。
文宣紧张的心情收了起来,翁蔷左右看看,也收起了警惕。
柳清霄皱着眉头行过半途,才终于在此地看见了活人。
破旧的窝棚下是肮脏的布帘,缓缓掀开一角。
“老人家,不知道这里的人去了何处?年前来时,此地还热闹繁盛。”柳清霄走近询问。
老人花白的眼睛看过去,辨不出来人的样貌。
“走了。”声音粗糙而沙哑,粗粝得好像他的每一餐粟米。
说着也往前走去,不再理会几人。
这是只需要听言语就知道矜贵的少爷,总有些招人厌烦的天真。
新年的雪下了许久,连绵不绝的,带着寒冬的冷厉。从他们被责令搬离下到了这条巷子最后一个居客被净街虎拖去乱葬岗。
那是一个没能度过新春的乞儿,在万家灯火流散时,由大雪送了此生最后一程。
老人也只是过来拿一点东西。
这些在富贵人家的街道中立刻就会被清道夫当作垃圾清除的破布,对于这里曾经的居民来说也算是一笔难舍的财产了。
所以几月之后老人还想得起这里藏着一块布,虽然他的记忆力已经很差了。
当时才会在匆忙中忘记带走。
幸好窝棚还没有被拆除。
前方的老人瘦削颤巍,慢慢走过巷尾的小道。穿过人群时小心的将布抱在自己身前,深怕左右探出一只手来将这宝贝抢走。
周围偶有的行人看见他经过却大都避让三尺,怕将他碰出问题来。
三位步伐稳健的少年沉默的跟在老人身后,做借威的虎。
穿过花坊,又走了许久,最终走向了另一篇聚集区。
……
目送老人走进一扇与风雨同居的破屋,柳清霄抬头四顾。
新德里有大片的贫民窟,上京也是有的。
有些人,无能无力,无财无权,无三餐果腹,无常服蔽体,无片瓦遮身。
他们不被允许出现在富贵人家的街道当中。
长街看不见,金平坊看不见,东城街也看不见。南平坊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只有走近西城区,才能看到粗布衣衫的平民百姓。只有走到贫民窟,才知道大顺的底层过得并不好。
这里也有汤都区的美味,来自东城区的pagpag。
柳清霄看见河岸边清洗食物的妇人,在商家忙碌的身影中,食客享受的神情中,心中隐约的想法渐渐成型。
“回去唐府吧!”柳清霄向身旁持续警戒的侍从说道,他想去密室待一待。
并没有原路返回,柳清霄带着两人继续沿着这条街道往前走,想要再看清楚一点。
目光在一名帮忙挑水的少年身上略过,柳清霄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在这里?”
辨认了一会儿,柳清霄打破了原本的规划。
少年穿着粗糙的麻布,被质询的语气惊到,抬头。
阴郁气质已经散去了大半的楚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过来,思索了一会儿,才笑着答道:“上京居,大不易。”
“我无一技之长,有一容身之处足以。”
他挑着水,小心的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往前走去。
这一担水对他而言并不轻松,于是也没站住跟对方说话。
翁蔷看了看少爷,又看向楚粟,伸手将对方肩膀上的扁担一挑,水桶就到了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轻松又迅速,连桶里的水都没洒下一滴。
在对方的目瞪口呆之中,翁蔷还有余力伸手指引,“带路。”
柳清霄也是有点惊讶,转瞬又意识到这很合理。
他跟随着此时一身轻的少年,问道:“当日酒楼一见,你就在上京销声匿迹。万兄还寻过你几回,怎么到这里挑水?”
“你不是在……”柳清霄顿了顿,问道:“这里是乌坊?”
“乌坊沉宝巷,迎少爷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楚粟点头回答。
西城区乌坊沉宝巷。
柳清霄以为他安顿下来了,却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
柳清霄想想,又问道:“迎当日买画的酬金,可是丢了?”
“迎少爷想多了,粟只是将它们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