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挣脱白帝,又是怎样跌跌撞撞逃也似的离开了东阁,只回想起那几日都没离开过冷屏,连院中的星辰花也不曾看过。
冷屏是白帝专门为我修建的,他知道我恨他所以他从不来这里,只有江陵被允许可以守在屏外,于是我唤他,江陵。
江陵仍像往常一样无声出现在窗口,他迎着阳光,而我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压制住心里的绝望,还是没能鼓足勇气告诉他白帝的事,江陵也有喜欢的人,可是喜欢究竟是何种感觉,我不解,也不解白帝对我。
你从来没喜欢过人,如果去喜欢也许能让你明白,即使他恨你,也不妨碍你喜欢他,江陵开口道。
江陵总是能令我安心,只消他站在我的窗前一语不发便好,即使只有影子在也能减少我的烦恼,我怀疑有些时候不是我太过依赖他,而是我太孤独,有一个人在身边总是好的。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江陵不说话时的落寞背影特别像一个人,那人也同他这般高大,有着细密洁白的发丝,爱穿黑色祥云纹的衣裳,那人会叫我小辞,那人说他喜欢我,原来白帝的影子也如此的像他自己。
若不是我与他纠缠了这许多年,也许我也无法看清白帝与江陵是如此的相似,陪伴了我许久,我曾叫过阿陵的人竟是白帝的另样守护。
白帝究竟在想什么,他为何要如此成全我,就只因为曾说的那种叫喜欢的感觉吗?
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免逃避白帝的话,我挥手叫江陵退下,也许他还未发现我已知晓他是白帝,我只想静下心来理清这团纠缠的红线。
再约几日便是七夕,我从书上看到若是以红线代替想念缠绕在树上,心里所念之人便会出现。其实不过是寻乐而已,那日风最好,我只想出去散心高荡几次秋千。
我还在低头整理这些红线,找的到线头却翻不到线尾,我没有注意到其实江陵还没走,他静静倚着门扉,被风吹起的一缕白发缠绕在杏木窗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几日白帝没有烦我,许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倒让我自由了不少。我趴在冷屏的窗台望向热闹的月城,今日是七夕,即使隔着远远的城墙也听得到年轻女子的欢笑声,以及乞巧果细微的香气。
七夕在人们眼中应是如此美好,若我是寻常女子,大抵也会爱某个京城年少的公子,也会在百岁的月桂树下讲自己的心意系于红线悬挂在枝头,我羡慕他们可以喜欢一个人。
月城的日光昼夜不分洒在这片土地上,清晨熹微,午时明媚,黄昏便柔和暗淡,一直维系到第二天的初晨。此时红日正西斜,我该去挂我的红线了,为的不是所喜欢的人,只是一点念想而已,就当是思念我从未见过的家人,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拼命想守护的孩子最后还是成为月城见不得黑夜的妖怪。
月桂从远处就散发着醉人的香甜,偏橘色的日光下更显金黄明亮,枝头挂着些许泛旧的红线,那都是多年前我曾踮起脚努力系上的。
只是低矮处的枝条不免系满了,若是想系于高处偏偏身高又缺几寸,我望着一处较高的枝头出神,浑然不觉白帝竟何时出现在身侧。
他还是穿着如旧的衣着,脸色苍白,眼神却柔和了不少,我想他不是罚我禁闭的,白帝一向讨厌我模仿人类生活,可从未阻碍我过每年独特的七夕。
他应该明白我的出神,顺着视线落到了一处枝干上,正是我呆看的地方,他说就这里吧,系上正好。
我还在犹豫如何系上就感到脚下一空,人也随之离枝头更近,接住我的是一个坚硬温暖的怀抱,清新微凉的香气隐没在他的血脉里,是白帝抱起了我去系红线。
我没有拒绝他,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我记得在很多年前他曾抱起我去摘西府海棠的花瓣,那是白帝最喜欢的花,他却舍得我随意破坏,除了不许我离开他,他大概能纵容我的一切,白帝于我,确实做了很多退让。
我没有看他的眼神,只是不慌不忙系好了红线他才放我下来,那处枝头上有几丝若隐若即的白线,我想大概是从前年幼时系错了线,生命的漫长让我忘却了很多事,而有些事错过便不能弥补,我没去在意这些细软的线,直到后来我才想到那是白帝的发丝。
他与我的红线系在了一起。
我与白帝已经相处了几千年的时间,大概是他也数不清这些年岁,从前的一些亲密无间也变得愈加疏远,我一直恨白帝,可是如今我们近距离接触又会令我困扰不知所措。
白帝以前会握住我的手教我习字,也会抱起我小小的身躯坐上月桂的秋千,从前我只将他看待师尊亦或是……亲人,又有好长时间我们在刻意回避对方,那期间我无数次顶撞他。我知道他是魔,而我是他亲自抚养的小妖怪。如今再度与他这样平和相处,倒让我内心生出许多无法言明的情愫,我告诉自己,我不该喜欢他。
可我也不想再去逃避,白帝不会放过我,我也无法在离开他的守护下独自存活,我是他养大的妖,注定要生活在他的庇佑下,我永远无法离开月城。
既然我做不到如何自由,至少还能选择我的归宿,白帝的法力深厚,我不必复制他的全部咒术,只消我刻苦一些便能摧毁我的血脉。
我向白帝讨教法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很高兴,他以为我终于想通了,愿意继续在他身边过这样平稳漫长的岁月。
许久之前他便想教我法术,当时我极恨他,恨自己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我不想做第二个白帝,这事便这样搁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