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灵界山势险得很,怿与言贤二人在老林间盘旋多时,方才寻得官道。但见黄土大道蜿蜒如蟒,尽头处城楼巍峨若屏,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
“襄、阳、城。”苏怿杵在城门楼下,仰脖子瞅着鎏金牌匾一字一顿。过了哨卡,满街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咯吱响,他拿胳膊肘捅捅言贤:“说书佬诓人呢,这地界哪儿像他说的鸟不拉屎?”
言贤掸了掸袍子上的灰,笑道:“挨着上灵界的地头,商队往来跟走马灯似的。”话锋忽然一转:“早些年可不是这般光景。那时候妖雾罩城,道门那些个牛鼻子躲得比谁都快。”
苏怿来劲了,凑近了问:“后来咋整的?”
“蹦出来个神叨叨的家族,”言贤压低声,“其家主自诩已达灵道之境,无需符箓法器,心念所至便能降妖伏魔。更兼治城有方,百姓皆愿归附。奇的是《灵者列传》和《道家说》里压根没这号人物,倒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赭山派素来爱管闲事,竟也不查?”苏怿拊掌追问。
“天道有常,人世与灵界早分地方天方。这襄阳城虽处下灵界,却如棋盘边角,只要不碍大局……”言及此言贤嗤道,“各派自扫门前雪,原是常情。”
暮色里城楼角铃叮当响,苏怿眯眼望着街市上晃悠的灯笼火。打更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荡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倒把城墙上那些陈年抓痕衬得更狰狞了。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心照不宣——这襄阳城的太平气象,怕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暮色漫过青砖墙根时,言贤的佩剑忽作龙吟。苏怿指尖微颤,将拢在袖中的右手又往衣袂里缩了半寸。
掌心火苗如暗潮涌动。
他记得七岁那日春寒料峭,盘鸱殿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乱响。指尖窜起的幽蓝火苗映在师尊茶盏里,碎成千万片粼粼寒光。
“此术若现于世……”明烑碾碎案上檀香,青烟缭绕间看不清神情,“纵是同门师兄弟,亦不可让其窥见分毫。”
焰色愈发诡谲,时而凝作墨玉般的漆黑。他私底下翻遍藏经阁,终于在残破的《古绘灵书》里寻得“玄火”二字——火神祝融曾以净火涤荡三界浊气,而他掌中这点星火,又能焚尽何物?
“师弟?”
言贤的声音惊散回忆。苏怿抬眸望去,但见残阳如血浸透半阙天空,各家檐下已次第亮起防风灯笼。戌时钟鸣七响,长街顷刻空寂如古墓。
剑穗所指处,斑驳木匾斜挂朱漆门楣。苏怿喉头微动,袖中掌心渗出薄汗:“师兄说的剑气感应,便在这……瓦窑之中?”
这哪里算得上窑子?苏怿原想着该是雕梁画栋的销金窟,满楼红袖招的温柔乡。可眼前朱漆剥落的阁楼阴森森杵着,檐角悬的灯笼渗出暗红血光,白惨惨的“奠”字在风中簌簌作响,整座楼死寂得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苏怿压下掌心蠢蠢欲动的火苗眯眼细瞧那些灯笼。纸面暗红不似寻常朱砂,倒像凝固的血痂。
“装神弄鬼!”他左手掐诀抵在唇边,右手凌空画符,金光随着咒文“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在指尖流转,“破!”
烈焰裹着金符轰然撞上灯笼。纸面纹丝未动,楼内却炸开滔天黑雾。腥风扑面时苏怿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横臂遮挡,却见那黑雾触到他衣襟便烟消云散。
“咳咳……师兄可瞧见了?”苏怿呛着腥气转头,却见言贤被气刃逼得连退数步,月白道袍下摆沾满泥尘。
“见着什么?”言贤话音未落,灯笼突然渗出血珠。殷红液体落地未凝便化作血雾蒸腾,转眼将二人困在猩红瘴气中。
“中计了!快念净心……”言贤拽着师弟疾退,话尾突然断在喉间。
苏怿只觉后颈剧痛,余光瞥见师兄直挺挺栽进血泊,自己也被重击坠入黑暗。
*
苏怿撑着湿冷泥土支起身子,暮色里的古树影影绰绰——分明是来时那片野林。再往前该有道车辙印纵横的官道,此刻却湮没在翻涌的雾海里。
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踉跄站定。周遭白雾裹着夜风起伏,如浸了牛乳的绡纱缠住四肢百骸,连袖中乾坤袋都不知所踪。丹田空荡荡提不起真气,指尖凝火咒闪了两下便熄成青烟。
“师兄?言贤!”
嘶哑喊声惊飞寒鸦。回应他的是雾中骤起的喧天锣钹,混着稚子拍掌歌谣与妇人抽泣,忽远忽近地绞缠成索——
呦呦咿咿,切切凄凄,或高或低:
月光光,隔阴阳;纵是凤冠霞帔不暖我胸膛。恨惶惶,路茫茫;也为深仇宿怨不入他地堂。怜我命,悲我苦;铭感五内戚戚带你见阎王……
唱词被爆竹声炸得粉碎。硫磺味的青烟贴着地皮漫过来,雾里浮出猩红纸屑,像是谁撒了满天的冥钱要给他引路。
苏怿倒退半步踩中枯枝,后颈寒毛倒竖。
唢呐声割裂夜色时,苏怿正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雾中浮出一串猩红灯笼,映着八人抬的四方轿辇——说是喜轿,倒像口描金绘彩的棺椁。轿夫们惨白如纸的面皮上两团胭脂晕得渗人,左列提灯者擎着幽绿鬼火,右列掌灯人捧着惨白烛泪。
“月~光~光——”
尖利唱腔混着铜钹炸响,纸钱混着爆竹碎屑扑簌簌砸在苏怿肩头。轿夫们踮着脚尖跳傩戏似的舞步,每蹦两步便齐刷刷扭头——脖颈拧转一百八十度,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红绸轿帘被阴风掀起半角。新娘染着丹蔻的十指交叠膝头,盖头下传来银铃般的轻笑。长明灯舔舐她玉雕般的下颌,朱唇开阖间溢出森森寒气:“隔阴阳——”
苏怿喉头泛起铁锈味,这才惊觉轿帘翻飞时露出的不是绣鞋——半截森森白骨正从嫁衣裙摆下支棱出来,挂着几缕腐烂的皮肉。
听她笑简直如满月小儿听霹雳——苏怿只觉得骨头都要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