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怿后槽牙咬得生疼。这阴风浸骨的阵仗他头回撞见,指诀在袖中掐了又松——明烑教的《破妄经》突然浮上心头:有月有光在阳,火明之而克阴;无月有光在阴,静观之以得出。
苏怿抬头一惊,没月亮!
阴、阴、阴……这才是真正进了虚幻之地!
冷汗顺着苏怿脊梁骨往下淌。此刻若强催道气,怕是要被反吞得骨头都不剩。正思量间,轿辇后头飘来鸦群尖啸,周遭古柏虬枝突然扭曲成青面獠牙的鬼童。
“咯咯咯……”
十指如枯枝的鬼童们扒着满地纸钱爬来,腥臭涎水滴在苏怿靴面上。他拼命运转滞涩的经脉,偏生双脚似生了根扎进土里。红盖头下的新娘不知何时探出半截身子,缠着金丝线的盖头被阴风掀起,露出半张爬满虫蛾的娇颜。
苏怿后颈发凉,暗道不妙。师尊告诫的口诀早被抛在脑后,袖中掌心无声凝起半透明焰光。却在即将出手的刹那,被寒玉般的手掌裹住五指,生生掐灭了火种。
刺骨寒意顺着经络直钻心脉,激得他浑身发颤。几次暗中催动玄火,都在成型前被对方碾碎。少年又急又恼,正欲旋身肘击,耳畔忽而漫开清冽嗓音:“别动。”
你说不动就不动?
苏怿在心底冷笑,腕骨猛然发力。
可那人反剪他双臂的力道精妙如铁锁,越是挣扎,关节处寒意愈盛。抬眼便见猩红鬼影自四面围拢,细碎爬行声贴着地面渗入耳膜。
禁锢着他的玄衣人忽扬右手,指甲擦过空气竟爆出星火。幽紫色流光自虚空中交织成网,将两人笼在光茧之内。外头霎时响起焦糊声响,那些扑上来的红皮小鬼撞在屏障上,瞬间腾起青烟。
苏怿盯着眼前流转的暗纹——正是明月楼那夜惊鸿一瞥的屏仙障。
苏怿脊背绷紧,指尖陷入掌心。
兰家秘纹在紫光中若隐若现,心头五味翻涌——惊他竟能在此境催动术法,喜绝处逢生,恨更如野火燎原:若非襄阳城冥婚旧俗未除,何至于被这大鬼缠上!
屏障外红影躁动,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着引花轿西行。苏怿趁机抽腕,却被对方五指如铁箍般扣得更紧。
正欲发作,忽见猩红轿顶自西边倒涌而回,抬轿小鬼却仍面朝西方倒退疾行,脖颈拧成诡异麻花。
“喀啦啦——”
苏怿瞳孔骤缩。方才完好的屏仙障已爬满冰裂纹,细碎剥落声混着鬼童嬉笑刺入耳蜗:“新嫁娘……嘻嘻……缺个伴娘……”寒意顺着裂缝渗进来,冻得他睫毛凝霜。
“闭眼。”身侧人声线沉了三度。
苏怿喉结滚动,瞥见那人玄色广袖下渗出血线——果然,虚幻境中强施术法,终究要遭反噬。
“闭!”
厉喝震得耳膜生疼,苏怿下意识阖目。刹那间天地倒悬,腥风裹着磷火擦面而过,万千鬼泣声中,有人将他腕骨捏得咯咯作响。
……
苏怿猛然睁眼时,杏色纱帐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着面颊。腕间残留的寒意未散,转头便撞见一截绣着银纹的玄色衣袖——那少年正攥着他左手,鎏金冠歪斜着,汗珠顺着苍白下颌滚落,在织银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
“嘶……”
苏怿方要抽手,少年倏然睁眼。两汪墨玉瞳仁里还凝着未散的星芒,却在触及他目光的刹那急急撤手,广袖翻卷如惊鸿振翅,活似被火舌燎了指尖。
帐中沉水香忽然浓得呛人。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眼尾还缀着未褪尽的青涩,偏生要端着世家风仪。苏怿盯着他染血的袖口,想起方才虚幻境里破碎的屏仙障——原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倒难为他强撑到现在。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卷得少年松散的发丝拂过苏怿手背,惊得他后颈寒毛倒竖——玄火被压制的灼痛感竟顺着那缕青丝窜了上来。
苏怿腕间玄火印记隐隐发烫,恨不能缩进被褥里。
玄火被发现是搪塞不过去了,是不是不下山就没这么多事啊早知道不下山的一说下山苏怿就来气要不是因为下山都怪下山来了……
山山山……对啊,玉山老头儿,对不住了!
苏怿灵光乍现猛扶额道:"道:“啊呀!我学道不精真是丢了玉山长老的脸!我回去了定要罚自己抄一万遍《赭山弟子训》,”然后他又对着面前人拱手,“多谢相救,小兄台是?”
赭山派就爱插足别人的事惹人嫌,他如今打着这个名声在襄阳城混着或许不错。
炉中沉水香突然爆出个火星子。少年眼尾跳了跳,目光掠过他颈间月牙痕。
“襄阳兰氏——兰、子、骆。”
鎏金冠随着话音轻晃,少年垂眸回礼时广袖滑落半寸,露出腕间被玄火灼出的红痕,倒比那镶碧鎏金冠更晃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