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连后退几步挥散紫气,看着将跑未跑的少女,知道自己被耍了,盛怒道:“你又耍我!” 玄铁剑穗凌空画符,罡风卷着符文扫清烟瘴。言贤凌空一跃,余弦剑身一亮,渡上了几波道气,就要向少女砍去。
少女本意其实是想报复,刚才跑的后果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忽然旋身:“不好玩!真告诉你!真告诉你!”
言贤闻言迅速将剑锋收入鞘中,冷眼盯着她等她发话,警示道:“别耍花样!”
“不耍了,”少女别过头去,给他指了指四周,“这里是鱼梁洲。”
荷叶翻晴,露浓烟暖。柳絮飞花。远山无数,翠眉低语。水沈烟淡楚云收,鱼泥欲去尽无情。
入眼是隐在万重冗雾中的接天莲叶摇曳,远处是万里山川如黛,十里寒塘,风荷正举,微风半酣,处处引人醉。
言贤剑穗扫过界碑斑驳的“鱼梁洲”三字,震落簌簌朱砂漆皮:“出城郭了吗?”
“不算是,这里是郊外,隶属襄阳城。”
腐木栈桥在水雾中扭曲成百足蜈蚣状,言贤踩着青苔覆盖的卦象砖,忽然踢到半块破碎的八卦镜。镜中映出十二条岔道倒影,每条都浮着苏怿的身形。
他该去哪里寻?
饶是少女方才那股子气再强硬,此时感知到言贤的失落,也没好意思再发作了。
“你怎么了?”少女朝水中倒影吐泡泡。
“没事。”言贤撤去屏障,转身就走。
欸?不抓妖吗?分得清是非倒是个好道士。
那符纸飘到少女跟前化作饴糖,在他踏剑而起时传来闷声:“多谢……”
“嘁!”少女忽然甩出缠紫丝的荷叶镖,钉住言贤即将踩中的腐木。见他怔愣回望,立刻接过糖别过头哼道:“省得你喂了水鬼,平添我杀孽。”
少女心情一好,什么事都原谅了。
“告辞。”
藕荷色裙裾扫过泥沼时忽然凝滞,少女耳后幽蓝鳞纹微闪——那道士松开的乾坤袋缝隙里,分明探出几根流转着凤凰血的参须!
定是偷偷摸进去找道符偷吃的赤灵根!这凤凰血还是能化婴啼的千年品相!少女掐诀按住腰间躁动的禁步,那坠着的十二只铃铛正发出渴求的嗡鸣。
“且慢!”她旋身化作一尾紫尾锦鲤穿雨而过,再凝人形时已挡在言贤跟前,莲丝缠住言贤剑鞘,“大师此去凶煞位,需不需要……”染着朱砂的指尖划过自己,“上古阵图导航?”
言贤挥手割断莲丝:“有事便说。”
这可不兴说。赤灵根乃是一种修炼成形的能跳能跑有意识的人参,对修道之人也是上等补品,万一同他争,自己肯定占下风。
少女指尖绞着披帛金线,瞥见乾坤袋里又冒出个胖乎乎的参爪。她突然贴近言贤耳畔呵气如兰:“听说襄阳城的素鸭卷……”
“让开。”言贤不想同她周旋,踏着罡步就要走。
少女情急之下甩出莲丝,却在触及道袍瞬间被月纹灼成飞灰。
“榆木脑袋!”她忽然从袖中抖落半卷泛黄的《襄阳堪舆图》:“带路可以,拿你袋中……”故意含糊了后半句。
“我何时让你带路,”言贤剑穗突然缠住她手腕,看她目光垂涎自己囊中物,“想要赤灵根?”他冷笑震落剑鞘上的水珠,“打赢我。”
想到方才被揍得满地找牙,少女耳后紫鳞突然泛起涟漪状波纹。她忽然退后,声音浸了蜜糖:“我又改主意了~”
残月破云刹那,言贤突然挥剑斩向少女身后——三条赤色参须正试图卷走他的乾坤囊。剑气扫过处,灵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现在谁求谁?”言贤挑着剑尖上的参须冷笑,却见少女早已蹲在降下的束魂阵上,正往自己眉心施展术法。
玄铁剑鞘突然横在她颈间,言贤眼底透着寒光:“再动歪念,就把你炼成寻妖罗盘。”
少女气鼓鼓咬碎含着的莲子,足下青苔瞬间焦黑成灰。她甩袖震落满头水珠遁地逃之夭夭:“小道士,你早晚要回来求我!”
*
这边苏怿在兰家调好气息,左右踟蹰怎么找理由溜掉。
青烟在错金博山炉中盘成龙形,苏怿指尖摩挲着乾坤囊暗袋里的龟甲。门外忽传来三轻两重的叩门声,鎏金门环映出来人玄色深衣——竟有难以分辨的金丝织纹。
“小道长安好。”仆役垂首一点,“少主在主阁恭候多时了。”他抬手引路,袖口银线随动作明灭。
苏怿踏出门槛时踩碎片阴阳鱼陶瓦,抬头望见三重歇山顶檐角都悬着青铜铎铃。回廊立柱竟全是阴刻的往生咒文,紫藤缠绕处隐约露出饕餮吞日的浮雕。
经过第六个岔口时,东南方突然刮来阴风。苏怿猛然回头——那里竟然摆着面犀角照妖镜!
这些都是易招煞气的八卦大忌。一代声名显赫的家族,竟然会不懂这些?
苏怿暗自吃惊。
“兰府布局取法先天八卦,”仆役忽然停步在生满尸蕈的影壁前解释,他抚过壁面渗出的血露,“只是逆改休门为死门,为镇些不该现世的东西。”
苏怿点点头,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心中困惑。
苏怿目光掠过那人玄纁深衣,忽觉袖口暗绣的阴阳鱼纹颇为蹊跷。七尺身形裹在玄武之色中,竟合了奇门遁甲的水德之相——寻常仆役怎会通晓玄冥归藏之数?
他身上既无妖气也无道气,甚至没有一件武器,当真只是凡人?
苏怿袖中罗盘针忽地停滞,仿佛撞上口含天宪的镇物,连三魂七魄都透出被看穿的寒意。
“小道长。”那人忽抚平袖口褶皱,“兰府不用粗使杂役,我是少主的随从——白辰。”
……
苏怿不敢再说什么,唯恐又被猜出。
“进吧。”白辰单手让路。
阁门开刹那,三百盏灯齐齐自燃。兰子骆端坐紫微星位示意他坐下。
苏怿不好意思四处观摩:“承蒙兰兄照料,我身子已经好转,兰兄可有大碍?”
兰子骆抿了口茶,没接话。
苏怿话锋忽滞,因见兰子骆眉心隐现荧惑守心之相,茶汤里沉浮的竟是锁魂符灰!
他正要坚定没走眼,兰子骆已将茶水一饮而尽。
好在白辰打破尴尬局面,他淡淡笑道:“你就放心吧,这点小伎俩还奈何不了他。”
“……那我是来告辞……”
听到“告辞”二字,白辰忽然拨动鹤嘴香炉,青烟凝成嘲风兽形:“苏道长可知……”兽爪拍碎案上桃核,“襄阳城隍的阴阳簿,近日少了四页。”
苏怿本以他笑里藏刀的语调感到不快,脸色因骇怪不自在地青了又白,难道是以为他做的?
苏怿指尖蘸着冷茶在星盘划出井宿方位,水痕忽化作血渍:“戌时三刻,西南巽位?”他猛然抬头,“四个纯阴命!”
白辰掌中六爻金钱叮当坠地,在青砖上拼出坎为水卦:“苏道长可知……”他忽然踩住卦象中断裂的爻线,“赭山派上月折在大妖手中的弟子,恰是四人。”
呵呵,苏怿淡淡一笑。这是在恐吓赭山无能?可惜他师出南月。
玉山老头儿,借你的名声会带来更多坏事呢。
等等,他如此不欢迎赭山派定会赶自己走,那该如何寻回女娲石?但若是借帮忙查案的由头留在襄阳城,那不就……
苏怿袖中罗盘针突指天牢星位,面上却抚掌震碎案头烛花:“妙哉!”迸溅的火星竟在空中凝成女娲补天图,“如此机缘,岂非天道示我襄助兰兄?”
“小道长这般热忱……”白辰看着他,“倒像在寻什么遗失之物?”
既是还人,想必襄阳城也有消息了。苏怿灵台浮现女娲石幻象,装作难为情模样编了个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