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怿在混沌中感知到水体特有的压迫感,耳际隆隆作响的闷响与胸腔灼痛提醒他正急速下坠。指尖触到某种滑腻物质时,他突然被抛入刺目白光中——
“喵呜!”脱口而出的惊叫裹着绒毛触感,苏怿僵在少女温软的怀抱里。垂落的尾巴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渍,他嗅到鱼腥味混着少女衣襟的沉水香。
“笑笑又偷鱼不成反做落汤猫?”少女用帕子裹住他,将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逗玩。
自己这是变成猫了?再看周遭场景布置,竟有些像鱼梁洲。
虚幻之地不会存在现实场景,被抱起的真实触感让他相信自己也未中幻术,或许他又误吞了残识,看到了属于别人的记忆。
“喵。”苏怿又叫一声,摆摆身上的水珠。
额……猫的残识?
总之,先看看再说吧,苏怿放弃挣扎。
“笑笑现在这般乖巧啦?怎么呆呆的?莫不是呛水魇着了?”
笑笑,原来此猫名笑笑。
在这轻柔又舒缓的动作中,苏怿觉得灵台逐渐舒缓。他默不作声,静静凝视眼前的姑娘。
她此刻正专注地揩去苏怿毛发上沾的水珠,一双桃花眼半阖,丝丝缕缕淌出妩媚,好似三月含苞的桃花,明明是绝色,偏偏迟迟不肯绽,又被小巧的鼻峰半遮,勾得人心痒痒。
虽身着素衣,却面容姣好,艳丽动人。如此俊俏的姑娘,苏怿不禁看得入了神。
那女子抬头与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对视,那双眼睛明亮发光,没有因为没钓到鱼反而跌入水中而懊恼。
那女子轻声“哼”了一下,朱唇轻启:“你呀你,总是这样无忧无虑……”
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里浮着层水雾,苏怿望着她强撑的笑靥,忽然被某种悲怆的情绪击中。这具猫身竟自行仰头舔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楚戚戚浑身一颤,把脸埋进他潮湿的皮毛闷声道:“若我能像你这般……我宁愿成为一只小花狸。”
她鼻尖轻颤着埋进猫儿蓬松的绒毛:“还是你好,一直不离不弃。那年你从火场叼出阿爹的牌位时……”尾音碎在骤然收紧的臂弯里,苏怿痛得弓起脊背,却听见胸腔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有温热水珠正渗入他背毛。
“喵。”他被迫仰头发出绵软叫声,粉舌舔过她腕间。
“你会离开我吗?会吗?”
楚戚戚忽然将脸贴上猫耳,擦过他敏感胡须。苏怿在剧痛中瞥见她袖口若隐若现的蝴蝶印记,体内残识突然暴动,他失控地咬住少女指尖,却在尝到味道时怔住——像是螂蜩吸食的树汁,甜腻又苦涩。
“啊!怎么啦?”
“喵!”苏怿亲昵地歪头轻蹭她的手,即便被这般禁锢着十分难受,但他吞噬了残识,便要重复原主的动作。
最后一缕残阳没入重檐,楚戚戚笑眼弯成月牙,蹦跳着往回走。
“楚戚戚!”苍老的呼唤刺破空巷。
“嗯?”那姑娘停下步子循声望去。
戚戚?苏怿一愣,眼前的姑娘莫不是楚戚戚?这么说再看她的下颚,确与那夜虚幻之地所遇到的鬼新娘相似。可眼前的姑娘分明是干净温和的。
他也偏头去寻找声源,狸猫颈毛炸起,盯着从巷口阴影里走出的王婆——此刻的她尚没有枯槁,但闪烁的眼神已透出蛇类的阴冷。
认清来人后又是一愣。
这不是王……王……
楚戚戚脊背瞬间绷直,指尖无意识掐进猫的软肉:“王妈妈寻错人了吧?楚家旧仆录上可没您这号人物。”
她转身欲走,却被拦住去路。
明明是客气的回答,苏怿听出了警惕与距离。他想了想,王婆直呼她大名而不是“戚戚小姐”,失去了主仆关系,方才楚戚戚说现在只有一只猫陪着她,那么此时应是楚戚戚与秦还寒和离后独自一人生活。王婆既然已背弃了楚家,再来能有什么好事?
苏怿瞪着王婆,警告般“喵呜”一声,若不是被楚戚戚抱着,这具身体恐怕早已扑咬上去。
王婆前倾的步子被猫啸喝退,绣鞋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碾出半圈水痕。她拢了拢褪色的披帛,沙哑的嘟囔混着市井喧哗飘来:“畜牲终归是畜牲,扑棱得满地腌臜。”
楚戚戚袖如云卷,将炸毛的狸猫裹进怀中:“它可比某些人懂得羞耻。”少女垂落的青丝扫过猫耳,苏怿嗅到她袖口若有若无的尸香。
“我今日本是……”王婆堆着笑往前蹭了半步,忽被楚戚戚冷若冰霜的眼风钉在原地。老妇枯瘦的手指绞着帕子,眼尾褶皱里渗出谄媚:“都说女大十八变,戚戚这通身的气派……”
“王妈妈,”楚戚戚截断话头的声音清泠如碎玉,“您该去南市寻牙婆讨生活,这般口舌用在我身上可惜了。”
王婆被噎得挤了挤眼睛,却仍厚着脸皮道:“戚戚啊,你如此年纪,身边却无人照料。你住在何处?我日后好去探望你。”
楚戚戚面无表情,道:“您找我,就是为了此事?”
“怎会如此?只是担心你一人住不习惯……”王婆眼珠转动着。
她口称关心,却句句强调楚戚戚独自生活。
楚戚戚心生厌烦,道:“我有他相伴。”
楚戚戚托起猫儿下颌,狸猫喉间滚动的低吼与少女淡漠神情形成诡谲的和鸣。王婆盯着那排森白利齿,喉头重重咽了咽。
青石板缝隙渗出阴湿的霉味。
楚戚戚道:“还有事么?”
“……没事,”王婆显然有些惧怕,转而试图讨好,道,“我新腌的鳜鱼,没见着亲戚来,就想着你一个人生活不易,拿回家吃吧。”
楚戚戚凝视着食盒发呆,舒了口气,还是道谢收下。
王婆这才满意,见楚戚戚离开,便也没再死缠烂打地跟上去。
暮色在巷口拖出斜长的阴影。
苏怿踞在少女单薄肩头,碧瞳倏地收缩——王婆正将食盒暗格里的纸包塞给黑篷人。他刚发出预警的尖啸,老妇已拽着同伙没入墙垣斑驳的拐角,唯有墙头野猫琉璃般的眼珠幽幽发亮。
“怎么了?”待楚戚戚回身,那两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是嗅到耗子了吧?”楚戚戚将脸埋进猫儿温暖的腹毛,转身时裙裾扫过墙角新冒的鬼脸菇。她不曾看见身后瓦当滴落的水珠里,正浮动着黑篷人腰间若隐若现的秦家玉牌。
小巷幽深曲折,青石板路蜿蜒如蛛网,两侧屋舍似蛰伏的巨蛛匍匐于暗处。楚戚戚的居所嵌在巷尾深处,四周空瓦楼环伺,蛛网般的藤蔓爬满斑驳院墙,连最老练的货郎都不会往这僻静处叫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