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难以寻觅,即便见此光景,亦不愿前来。
且不论居住条件如何,她一女子能有财力购置这一小院,实非易事。
苏怿暗自感叹。
苏怿被拦腰抱起时数着步数,第九块青砖的裂纹里嵌着许多虫茧。
楚戚戚反手闩上门栓的动作带起细尘。
苏怿被她放下,后背触到晒得微烫的石板地,睁眼正见褪色的桃符在檐角摇晃。
“你受累了……晒会儿日头罢。”言罢,她从食盒中取出鱼闻了闻,道:“嗯……很香。”
鲈鱼蒸腾的热气漫过她染着丹蔻的指尖。苏怿低头就着她递来的竹箸咬下鱼肉,鲜香裹着隐约的苦杏仁味在舌尖化开。檐角铜铃忽地乱颤,惊起瓦缝里两只灰雀。
“这般不设防,”染着笑意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若是有砒霜……”
无奈,苏怿亦不想进食,只是需重复原主动作罢了。
苏怿舔了舔鼻尖表示认可,暗红血丝顺着猫舌倒刺渗入鱼肉。
楚戚戚笑得灿。
木门骤响惊破满院暖阳。
正要进屋的楚戚戚猛地呛住,半块裹着蜜汁的鱼腹肉顺着衣襟滚落。苏怿跃上房梁时瞥见瓦片缝隙间寒光闪烁,像极鱼腹中藏着的铁蒺藜。
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呜咽,楚戚戚像有感应,搭在门栓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何人?”她将竹箸抵在掌心,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青砖的簌响,片刻后是刻意压低的男声:“故人……”
“既称故人,何不正容相见?”楚戚戚后退半步,有些防备。自从楚家没落后,家族从前的交好再不往来了。
那能是谁?
门外陡然沉寂,穿堂风卷起她腰间锈迹斑斑的铛玲,玎珰声碎如冰裂。
“……”门外人不语。
铜环叩击声骤歇的刹那,她倏然抽动门栓。就在木扉开启一指宽的缝隙时,靛蓝色护腕裹挟劲风轰然破门。楚戚戚踉跄跌坐在地,后脑即将撞上青石地砖的瞬间,被带着松烟气息的掌心稳稳托住。
“救——”字未及出口,粗粝指腹已碾上唇瓣。
她狠咬入侵者虎口,却在血腥味漫开时嗅到熟悉的沉水香。纠缠间男子兜帽滑落,半张脸浸在漏进的日光里,眉骨处红红一片串串如蜈蚣蜿蜒。
不及她看清,男子慌忙拾起兜帽重新掩住面。
楚戚戚终于得以开口,看向眼前人,不禁一惊:“秦还寒?怎么是你……你如何找到此地,快放开我!”
楚戚戚攥住他染血的衣襟,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秦还寒喉结滚动,玄色劲装下肌肉紧绷如弓弦,突然反手将她双腕扣在头顶。
秦还寒?苏怿尚未及多想,原主便开始有所动作,他只得先照做。
“喵呜!”苏怿琥珀色竖瞳映着下方纠缠的人影,利爪在瓦当抓出刺耳锐响,正当他弓身欲扑时,不知为何四腿一软,脑中一声嗡鸣,猫脑袋一沉将坠落。
秦还寒玄靴踏碎满地阳光,苏怿在猫瞳收缩的瞬间嗅到血腥味。
苏怿惊觉猫爪绵软无力,残留的鳜鱼肉在胃里灼烧成剧毒的火。
楚戚戚侧头望去,惊叫出声:“笑笑!秦还寒你做了什么?”
“喵嗷!”短促惨叫卡在喉间,苏怿重重摔在瓦当上。前爪扭曲着,视线开始泛起血色薄雾。
苏怿有些发昏,他想猫应该是中了迷药。
透过逐渐模糊的瞳孔,只见秦还寒染血的指尖正抚过楚戚戚颈侧。
意识迷糊前,他看到秦还寒扼住楚戚戚的喉咙,贴在她耳旁道:“生春散啊,你不是,”秦还寒痴迷地摸着楚戚戚的耳廓,补充道,“也吃了么?”
被扼住喉使楚戚戚瞳孔涣散,喉间混着秦还寒衣襟沾染的腥味,化作细针游走四肢百骸。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震着耳膜,而压在身上的人正用犬齿厮磨她颈间跳动的血脉。
生春散……
于动物而言,此乃寻常迷药;于人来说,却是一种迫使对方与己欢好的春药。
如此卑劣的手段!
楚戚戚被他摩挲得直犯恶心,竭力挣扎:“我怎会服下?你这混蛋,放开我!”
“生春散的滋味……”秦还寒没回答是怎么服下的,指尖勾开她汗湿的襟口,扣子叮咚滚落青砖,“就像把三月桃枝浸在陈年雪水里。”他忽然掐住她下颌,指腹抵在她唇间,“和离的时候,你怎么没这般惊慌,你只在乎自己吗?”
这一番折磨使楚戚戚脑海中一片混乱:“混蛋!放开我!救命啊!”
楚戚戚踢蹬的布鞋蹭过博古架,上头的花瓶应声碎裂。飞溅的瓷片划破秦还寒侧脸,血珠坠在她锁骨凹陷处,那里的蝴蝶胎记竟腾起妖异的紫烟。
秦还寒压着楚戚戚,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轻声道:“别叫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他人又怎会轻易寻到。我好想你,戚戚。”
“走开……”楚戚戚小声抽泣,破碎的呼唤被吞进肆虐的唇齿间。意识消散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院中那株老梨树。七日前它明明被雷火劈成焦木,此刻却在月华中舒展着滴血的花苞,宛如千万只窥视的眼,又像是展翅飞虫。
秦还寒笑着舔去她眼尾泪珠,却尝到咸涩中的甜腥。他未察觉自己后颈浮现出与楚戚戚锁骨相同的印记,那暗纹正随着两人交叠的呼吸缓缓蠕动。
苏怿一心想要相助于她,然而双眼却已难以睁开。他竭力打起精神回忆,究竟是在何处中了生春散?
方才他吃了......鱼!
是鱼......
瓦当上的苏怿正坠入黏稠梦魇。他看见自己化作人形浸在寒潭,指尖缠绕的却不是水流,而是楚戚戚散落的青丝。潭底蓝蓝紫紫两色斑驳,忽然剥开密密麻麻的茧子,黑渍从其中流出。那些茧子竟生成翅膀,裹着他游向梦魇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