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怿看到荒祠夜雨打湿玄衣,秦还寒抱着楚戚戚渐冷的尸身,将额头抵在她染血的眉心。窗外飘来童谣声,正是当年木兰舟上少女常哼的采菱曲。
转瞬又见陋巷深处,蓬首跣足的青年蜷在馊水桶旁,指尖还攥着半截褪色的禁步流苏。
独坐南山观云起,独破禁制绘阵图。
青灯黄卷间忽闻环佩叮咚,回首却只有穿堂风掠过泛黄的《灵器十二支》。
最痛是楚戚戚阖眼前偏将脸转向佛龛,任他如何迈步,只等来句“楚姑娘说……说黄泉路上,莫要同赴”。
最后那抹虚影立在拂水飘绵间,眸中春水仍似当年兰舟初遇:“可睡安稳了?”
素手才要抚上他鬓边霜雪,忽有天光乍破。楚戚戚绛纱裙裾寸寸化作流萤,笑靥碎作千瓣桃夭,随风散入灼灼碧波——
火钟馗的獠牙间迸出雷鸣:“罪——无——可——逭!”
万道火索骤然收紧,秦还寒如断线纸鸢般下坠。
苏怿抬眸正撞见那双褪尽熔岩色的眼睛,澄澈得竟似南山听雨时的模样。
紫黑煞气自秦还寒七窍喷涌,孽火竟被冲淡三分。苏怿欲御风相救,却被翻涌的业障掀退数丈。
忽见那人唇角微翘,释然笑意如破开乌云的新月:“多谢道长,烦劳……照看廊下那株未死的梨树。”
语毕化作流焰坠入熔岩,火海中却浮起道透明人影——楚戚戚执扇回首的刹那,与当年兰舟上拨水的少女重合。
未等苏怿辨清虚实,那幻影已随业火旋风散作漫天流萤。
“明月。”泠泠二字撞碎识海迷雾。苏怿蓦然回首,见兰生殷色广袖立于烟岚间,眉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色。
虽觉此名陌生,苏怿仍试探道:“你可是要寻人?”话出口方忆起前番残识中窥见的魔灵旧事。
兰生袖风忽卷,悬在鬓边的冰晶簌簌炸裂:“助你罢了。”
苏怿瞥见他袍角残留的业火金纹:“原是兰生兄带秦公子入阿鼻?”
话音未落,兰生只道:“不过讨债。”
“这是何处?”苏怿欲掐诀却动弹不得。
兰生指尖凝出寸许冰刃,虚点他眉心绛宫:“痴儿,此间是你灵台方寸。”冰刃化雨处,显出万千纠缠的金线——正是被植入的异识。
“那你在我灵台中要……”
苏怿灵台震颤如缚蚕茧,形骸虽不得动,神识却见兰生广袖中窜出冰绡,正与自己眉心金线纠缠。
他抚着腕间凝霜的咒印冷笑:“借你方寸地结个因果债罢了。”
金线陡然收紧,苏怿恍见冰绡另一端系着半枚残玉——正是前日于魔灵残识中所见信物。
兰生指尖轻叩冰刃,刃锋映出苏怿惊疑面容。
他忽然逼近,霜息拂过苏怿颈侧血脉。苏怿灵台剧痛如遭冰锥穿刺,他掌心如灼火,却见兰生袖中暗纹翻涌如毒蟒缠枝,显见也在强抑痛楚。
“时辰未至。要讨的债……待来日你踏碎南山结界时,自会知晓。”兰生忽退三丈,挥袖搅碎识海幻境。
“师弟!”鹿鸣般的呼唤刺破混沌。
苏怿只觉天地倒悬,再睁眼时正对上一双焦急摇晃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南山特有的苍术香气。
苏怿艰难掀开千钧重的眼帘,见言贤蹙眉如临大敌的模样,忽地笑出声:“师兄……我嗅到苍术香了。”
言贤见他没事,扶剑而立:“楚姑娘与笑笑的往生桥已走过,受害亲眷各得抚恤金铢。”他顿了顿又道,“秦氏逆徒悬尸雉堞三日,女娲石灵流……断了。”
荒庙残垣外,白茅翻涌似雪浪。腐萤掠过荒庙残破的窗棂,苏怿望着断香缭绕的佛龛。石阶缝隙里挣扎着一株紫菀花,忽忆起秦还寒灵台中那株梨树——当年木兰舟头的少女,如今可化作春泥护着花根?
离离荒草间,他仿佛看见两道虚影执手踏雾而去。秦还寒的玄衣与楚戚戚的杏衫纠缠成阴阳鱼,转瞬被天光刺破。
自此爱憎皆作飘蓬,悲欢尽付流萤,惟余檐下新结的蛛网,默记着昨夜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