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濛烟瘴蔽空,地裂千沟万壑,毒焰飞蹿如蛇信,赤浆沸涌若黄泉。四壁赭岩渗血光,照见焦骸浮沉间。万千罪囚身裹业火,或衣不蔽体,或筋脉虬结,凄嚎声震得钟乳石簌簌滴落猩红髓液。
穹顶不见星月,惟见倒悬褐岩如巨兽獠牙。烟瘴袅袅升腾处,冤魂炼作青烟——孽香。阿鼻有冥主独享之物,世人却道能泽被苍生,可笑至极。
他为何会落入阿鼻?不能说是掉落,苏怿游魂飘荡其间,能看到下方无尽的鬼哭狼嚎,头顶高悬的钟乳石离他万丈之遥。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保有意识。
这是残识还是虚幻之地?
忽闻闷雷滚过岩窟:“秦——氏——孽——种——”
抬眸见十丈开外,业火凝成的金甲神将双目淌熔岩,獠牙衔铁链,正锁着个白衣散发的青年。
“秦还寒!”苏怿魂体剧震。
那人悬在炼狱罡风里,眉目舒展如眠,周身金纹流转似抽丝——正是三魂七魄被炼作灯油的征兆。阿鼻地狱妙处便在教人浑噩受刑,待到记不起前尘往事,仍要永世煎熬。
火钟馗獠牙相击迸出火星:“尔屠鱼梁洲十二口,可认?”声波荡开赤浪,岩壁上竟浮现血淋淋的屠戮场景。秦还寒青丝忽被业火燎去半截,打入狰狞的饕餮刺青。
苏怿忽觉悲怆。秦还寒曾是读书人,不知杏林论道时,是否记得《礼记》“刑不上大夫”之句。
如今儒冠委地,仁心成灰,倒应了那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铁链曳地声自岩窟深处碾来,新罪人坠入火海的惨叫撕开浓烟。
秦还寒忽地掀起猩红眼皮,熔岩纹路正自瞳仁褪去:“悲惨……得不到同情,只有无穷的嘲讽与羞辱……”
尾音未散,一缕金芒倏地钻入苏怿眉心。
霎时春江漾入灵台。垂柳蘸水的长亭畔,木兰舟头少女执绡扇拨涟漪,杏衫随波影轻晃:“还寒哥哥篙子软绵绵的,莫不是饿着肚子撑船?”
她两只梨涡里盛着的哪是酒,分明是揉碎的星子。
少年攥着青竹篙,腹中饥鸣恰被浪声送远。赧红自耳尖蔓至脖颈,像极了岸边灼灼的碧桃花。
市井行商本就如飘萍,况下灵界地僻人稀。秦父不善逢迎,家中米缸空悬已有三日。少年出门前,母亲犹替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去罢,莫误了踏青的好辰光。”
腹中雷鸣偏在兰舟轻晃时响起,惊得柳条儿都颤了三颤。
少女执扇的素手顿在涟漪上方,忽地转过狡黠灵眸:“真没吃呀!”
不待少年寻个“晨露寒凉”的托词,少女早拽着他袖角跃上石阶。
青石巷陌蒸腾的炊烟里,裹着梨花的甜香。少女绣鞋踏过晨露未晞的麻石路,腰间禁步叮咚作响,惊起檐下打盹的狸奴。从酒旗招展的食肆到挑着竹匾的馄饨摊,每处蒸笼揭起时氤氲的热气,都染红少年愈发滚烫的耳尖。
骤有卵石破空坠入他好容易找到吃得正香的海碗,赭红汤汁溅上少年睫羽。
陈将息把玩着腰间错金螭纹佩,斜倚在榆木食案嗤笑:“秦家郎君好本事,软饭竟吃到楚姑娘头上了。”
他锦衣上的缠枝纹在日头下晃眼,手中掂着的卵石还沾着苔痕。
满堂食客拊掌哄笑,震得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啪!”楚戚戚纤掌拍得木案震颤,鎏银点翠簪划过凌厉弧光:“陈公子倒将《论语》‘不患寡而患不均’记得真切!”玉指直指对方腰间新换的西域和田玉,“上月赈灾义卖,怎不见你们家捐这劳什子?”
“你!”陈将息涨红脸甩开描金折扇,“《后汉书》有云‘志士不饮盗泉’,这等乞儿作态……”
少年盯着汤面上浮沉的碎石,恍见它们化作篆书的“廉”字。碗沿渐渐洇开几道红痕,原是掌心被用力捏开的碎瓷割出了血——
“耘籽……换不来收获,只有无尽的藐视与轻蔑……”
又是一股金色的冷流,苏怿又见墨云翻墨,骤雨如矢。
青年跪在满地《论语》《春秋》间,书页粘着污泥似垂死白蝶。老父举着油伞痛心疾首:“乱世经商方是立身根本!这些酸腐文章能当几斗米?”
惊雷劈开天幕时,青年盯着扉页上洇开的“仁”字,恍惚见那字化作锁链缠住咽喉——
“康庄大道皆为我闭塞,我只能做掘地道的老鼠……”
最后一股金流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