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兰草是被拘囿魂魄所化而成,生到一定阶段,他们会重新塑成人形被其它幽灵兰草缠住。如此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痛苦不止。
放眼望去,水面上的也浮着一些人形雾状物,那便是被两界遗弃的魂魄。
因为种种缘由逝去却不得轮回超生。
一声裂帛之音刺破混沌。
最近的幽灵兰突然爆开,蓝雾中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攥住个飘过的雾魄便往花心拖。被撕扯的魂魄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转眼又与新的兰草绞作一团。
苏怿喉间泛起铁锈味。难怪说此处是遗弃之地,连轮回都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他倒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渡魂碑。指腹还残留着榻上人腕间的温度,此刻却浸在冥河腥风里——杨玄知识海里怎会藏着通往无生渡的裂隙?
肯定是在做梦。
他发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心说反正是梦,就不能挑个好点的。
“啪——”
掌掴声撞在桥柱间荡出七重回音时,苏怿舌尖已尝到铁锈味。左颊火辣辣地灼着,竟有冰晶顺着痛处攀上眉骨——原是幽灵兰草被惊动后炸开的霜屑,此刻正簌簌落满他月白袍角。
“好个欺主的幻境。”他啐出口血沫,却见猩红坠入江面时化作一尾锦鲤,转瞬被浪里伸出的骨爪撕成碎光。
粼粼波心忽有星屑迸溅。
苏怿眯起眼,见百丈外浮着团琉璃色的光茧,细看竟是千百只衔尾萤虫聚成的舟影。腐木船头垂着半幅残破经幡,其上金线绣的往生咒正随着萤火明灭涨缩,恍若某种活物的呼吸。
经幡阴影里蜷着道素白人影。
“杨玄……知?”苏怿轻声呢喃。
那人是背对着他侧卧着,苏怿看着身形凭感觉认为是杨玄知。
“杨玄知!”苏怿跳起来朝远处招招手。
舟上人闻声动了动扶坐起身不动了,却没有回头。
“听不见么?杨……”
尾音被浊浪碾成齑粉。
舟中之人终于转过身来,他没有瞧见桥墩旁向他挥手的苏怿,而是径自俯身掬了一捧江水朝口中小口小口送,暗红江水在苍白指缝间竟化作三色光芒。喉结滚动时,那人脖颈皮肤下泛起青黑色经络,恍若宣纸上洇开的陈年血渍。
解完渴后,他埋头看着江中自己的面容,好半天才麻木地复述着那句歌谣:“此前、罪孽偿不尽……永生永世、无轮回……”
无生渡的水功效类似紊神散,会让饮者陷入短暂的悲伤中。
当三色波光映出饮者面容的刹那,苏怿后槽牙突然尝到浓重的血腥味——那分明是他自己的下颌线条,只是蒙了层青灰色的死气,如同浸在寒潭三载的尸身。
舟中之人,竟有着与苏怿一模一样的面庞!
不过那是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双目无神的……形如枯槁的……
自己!
轰隆隆隆隆——
惊雷劈开浓雾时,他看见“自己”的瞳孔正在龟裂。无数幽蓝根须从眼眶钻出,缠住脖颈的兰草突然开出细小的嘴:“魔灵……血债……”
“啊……啊啊……”舟中的自己突然裂开七窍,那些幽蓝根须从他的喉管喷涌而出。
不、不、不不不……
苏怿踉跄后退,靴跟碾碎的咒文活过来般缠住他的脚踝,灵台里闪过千万琉璃碎片,混着不同的哭喊——
有人用冰刃刺入他的胸膛:
“魔灵!你灭了我宗门,我今天一定要你血债血偿!”
有人在他耳旁喁喁:
“我知道,这不是你做的。”
三百道士结阵吟咒,剑气化作赤链蛇咬住他的咽喉:
“今日我等集结沉昭台,只为手刃仇敌!”
哭诉声、欢呼声、风啸声和雷鸣声争抢着钻入耳膜。所有尖锐的声音消散,最后他听到了有人一直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苏怿灵台紊乱,跪倒在龟裂的桥面上。泪水坠地竟开出血色花朵,争相抚摸他布满霜痕的脸。他无措地抖着身子不断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好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渊、没有尽头的暗、没有温度的寒,他没有办法挣脱,却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坠落。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好像压抑的悲伤全部涌出,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视线越来越朦胧。他心里的防线从此决堤,黑暗如稠墨漫过膝头。
他......
下坠途中,无数双手撕扯着他的发冠。玉簪崩断时,额前突然传来朱砂灼烧的剧痛。有杏花香劈开腥浊雾气,带着薄茧的手掌将他腕间缠绕的根须熔成青烟: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