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子骆始终垂首不语。牙齿将唇瓣咬得发白,指节捏得泛青,攥着衣角的手背绷起细弱青筋。
苏怿见他面如金纸心生恻隐,深吸气错步挡住孩童:“尊上,是属下擅自带少主来此。”
话出口才惊觉方才似乎唤错了称谓,此刻却顾不得这许多。
兰子骅的视线始终凝在孩童身上,对苏怿的告罪置若罔闻。
到底是兰家血脉,个个清贵如许。苏怿偷觑那人神色暗自腹诽。
“十二娘娘救命!”侍女突然哀鸣,倒平白给苏怿添了桩麻烦。
白辰狭眸微眯,腰间黛青玉坠随动作轻晃:“小十二这是唱的哪出?”危险气息如蛇信缠绕颈项,激得苏怿脊背生寒。
掌心握着的兰子骆的手愈发冰冷颤抖,他轻拍两下权作安抚,强撑镇定道:“不过……”话音忽滞,这才惊觉原主如何称呼白辰?
兰子骅终于侧目,目光似淬冰刃:“十二,你当知本座最恨欺瞒。”
苏怿慌忙错开视线,却见白辰正以余光示意脚下碎瓦。垂首见黛青瓦砾,福至心灵跪拜道:“少主连日闹着要串玉坠,属下才斗胆带他寻这地黛瓦石。”
“玉坠?”兰子骅眉间霜色稍融,抚掌轻叹:“这地黛瓦石根本镇不住我族的凶煞之气啊。”
原是为镇邪所用?
苏怿方松半口气,却听兰子骅语转幽冷:“小十二也觉得这废物煞气太弱?”
啊?什么?
兰子骆身子一颤,苏怿未来得及辩解。
只见兰子骅忽然抬手,黑雾自地脉翻涌,兰子骅掌心紫气暴涨,天地瞬间变得昏暗,四周黑烟弥漫。
兰子骆倏然挣脱桎梏扑跪上前:“父亲不要!”
侍婢还未来得及惨叫,颅首应声爆裂,浓血混着黑雾喷溅在兰子骆惨白的脸上。
何其血腥!苏怿强压下胃中翻涌,目光始终锁着那单薄孩童。
血雾迸溅的刹那,血色在兰子骆煞白面庞上洇开。
孩童瞳仁涣散如蒙尘琉璃,方才战栗的唇瓣凝固成惨白弧度,整个人似断线傀儡跌坐于地。那侍婢断首残躯歪斜横陈,殷红蜿蜒漫过青砖。
苏怿指尖微颤,恨不能将这破碎孩童揽入怀中。偏生白辰暗含警示的眼风扫来,生生止住他动作。
兰子骅将染血丝帕掷在尸身上:“百年前我族遭屠时,可比这惨烈百倍。”玄色袍角扫过血泊,“如今若还舍不得皮肉之苦,谈何重振门庭?何况已经没有‘亡羊补牢’了!”
孩童木然望着那具尸体,唇间漏出细弱气音。
“果真是废物随娘胎。”兰子骅冷笑拂袖,“白辰,押进水牢饿三日。至于十二……”他睨向苏怿腰间蛊囊,“与其折腾死物,不如多炼几只活蛊。”
白辰执帕拭净少年脸上血渍,临去时深深望了苏怿一眼。鎏金弯刀收入鞘中,惊起寒鸦掠过血色残阳。
待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芦苇丛尽头,苏怿轻轻掀起纱裙一角,将暗紫绸缎虚掩在青灰色的尸体面容上。
他单膝跪在冰冷石砖,展开的纱裙像垂翼般笼住身后蜷成小团的少年。
“别怕。”他环住兰子骆剧烈颤抖的肩胛,喉咙滚了滚。
怀里的人突然挣动,细密睫毛掀开时,噙了许久的泪珠终于大颗大颗砸在苏怿腕间。
孩童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忽然爆发出嘶哑的惊叫:“我不要……不要……”
苏怿心口骤然抽痛,仿佛被弯刀剜去血肉。
“月哥哥……”
什么——月、哥哥?
这声破碎的呼唤让他浑身血液凝固。眼前场景变换,忽有雪色翻涌,浓烈的梨花酒香扑面而来——悬崖边的古梨树正簌簌抖落碎玉,青年兰子骆斜倚虬枝,琥珀酒液顺着敞开的襟口浸透玄色衣衫。
“当真是你……”那人醉眼朦胧地望来,指尖还勾着半倾的酒坛。浮光掠过他眼尾薄红,竟透出几分缠绵意味。
苏怿太阳穴突突直跳。此刻他正站在距对方半步之遥处,能看清兰子骆睫毛上凝结的细碎水光。他本能要退,却发现自己如同被钉在原地。
醉醺醺的青年忽然抬手,染着酒渍的指尖径直穿入他眉心。
苏怿甚至没有感受到丝毫触感。
怎么,又成幻体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穿透自己的手掌——这具身躯竟已化作虚无?
兰子骆指尖微颤着收回,垂眼搅动坛中残酒。月华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斑驳树影如刀刻伤痕。
少年自言自语:“当真……走了么?”
可见的两个兰子骆,皆在各自所处的时期有所沉溺。
既是幻境残影,这人该看不见自己才是。
石像引我来此,破局之法何在?
苏怿环顾梨林,忽然惊觉——既是兰子骆的记忆识海,为何始终只见其形,未觉其魂?
正思忖间,苏怿鬼使神差地朝兰子骆晃了晃手。
寒光乍现,醉眼朦胧的少年倏然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不是看不到幻体吗?苏怿惊愕得不知是否该收手。
兰子骆的眼中闪过一丝迷离,继而他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瞳仁映出苏怿的倒影,又似透过他望着更深处:“不……月哥哥的魂魄早散了!”泪珠滚落时竟泛着黑烟,“是幻象!”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苏怿认识的那个冷漠的兰少主,此刻竟是如此脆弱。他抱着头,不住地呢喃着,面前站着的是憧憧扭曲的鬼影。
“不、不、是我害的……”酒坛被他打翻,兰子骆此刻既茫然又惊慌失措。
这是怎的?为何将他当作鬼物?
苏怿想要叫他,却又想起自己如今是幻体,那么刚才兰子骆在害怕什么?他的背后有什么?
苏怿后颈忽起寒意。转身只见另一道身影与自己如镜中照影,月白衣袍当风猎猎作响,眉眼却凝着千年寒霜。
这是谁?那他又是谁?他为何不记得这段经历?
“痛么?”那镜像勾起唇角,声线似淬了毒的银针。
苏怿正要开口喝问那镜像是谁在作祟,却见醉卧花间的兰子骆忽地哽咽道:“不……不是的,月哥哥分明已走远了……”
“他死了,”镜中人嗤笑,“那又如何?”
“全……全是我造的孽……”兰子骆蜷缩成团。
镜中苏怿忽而冷笑:“这本是他的劫数。”
“不是!他待我那般好!”兰子骆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