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镜中人广袖翻飞,“他何曾真心待你?不过哄你入局——”
话音戛然而止,那人眉间倏地掠过痛楚。
苏怿惊疑交加。这场景分明陌生,可字字句句偏似故人语。
“不是的。”兰子骆忽然扶着梨树站起身来,郑重说道,“春时,他教你运气……夏时,他与你捕鱼……秋时,他陪你看连星流绮……冬时,他给予你饮酽醯醇醴……你忘了!是你自己忘了!”
兰子骆情绪愈发激动,全身颤抖,仿佛有其他意识在质问那个假的镜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怿转头看向那个自己,假的他此时正低着头,阴影下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
兰子骆显然问住了他,那么兰子骆就在本体里?
苏怿又看向兰子骆。
声浪激得满林飞鸟惊散。苏怿忽见兰子骆发疯般冲向断崖:“别逼我!”
话音未落,苏怿惊愕地发现,在兰子骆之前,那个镜像自己先跳了下去。
苏怿急扑至崖畔,只见赤水翻涌如沸,兰子骆在血浪中沉浮,拼命捞着虚影。那镜像早被浊流吞噬殆尽。
那水一接触到兰子骆的肌肤,就会升腾起一股白烟,灼伤的血痕迅速布满了兰子骆裸露在外的肌肤。
赤水沾着兰子骆皓腕便腾起青烟,转眼凝脂肌肤绽开道道血痕。苏怿心头一紧:“此水蚀骨灼心!若兰兄真身在此……”
指节捏得发白,纵是幻躯亦顾不得许多。正欲飞身相救,忽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腕间——抬眼竟是方才坠崖的镜中幻影。
不对,他方才不是下去了吗?莫非只想引诱兰子骆投河自尽!
“你是谁!”苏怿厉色诘问,试图挣脱束缚。
不能让兰子骆死在此处,否则如何出去。
崖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幻影却漠然道:“生死自有定数。”
下方传来的声音愈发模糊不清。
苏怿猛然挣动:“兰子骆若殒命于此,你我皆要困死幻境!”语毕忽觉异样,冷笑道:“兰兄还要演到几时?”
此处并无第三人。
苏怿忽觉掌心一颤,五指骤然收紧,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你故意自戕?”
兰子骆卸了腕间力道,他似乎并未因身份暴露而不悦,反而一下子轻快许多:“早该跃下这赤色渊的,何苦熬着钝刀子割肉。”他偏头望来时,苏怿本身的桃花眼忽露锋芒,“倒是你,如何瞧出破绽的?”
“胡诌的,白辰起势惯用右足,你却总先提左膝——”苏怿白了他一眼,心中暗忖,真当自己没听到他叫了声“苏怿”吗?
“当真不救?”苏怿望着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连眼尾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兰子骆广袖迎风,恍若迷蝶将坠:“无妨,死不了。”
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一场梦魇?为何兰子骆会顶着自己的脸……
“你曾经来过这里?”
“这身骨相……”兰子骆抚过所宿身体的眉心,“原是他诓我跳的。”深渊下翻涌的赤雾吹上苏怿生的桃花眼,“唯有断情,方承得起重任。”
苏怿不忍卒睹,偏头侧目。兰子骆当真不知此刻顶着的是何人面容么……
梨花浮着浪蕊,苏怿眼波流转,神色颇显局促。反观兰子骆却气定神闲,这般从容之态直教人疑窦丛生。
“你知此为何地?”苏怿终是打破沉寂。
“你听到了。”兰子骆目光倏然飘过来。
听到了什么?
长风呼啸无休无止,忽闻幽咽低泣穿云裂帛:
“路茫茫,泪汪汪……”
不对,不是这里。
苏怿重新回想,灵台倏明——
“生苦难脱,你想救他吗?”
生苦难脱,生苦……
生苦山!
不周山七大鬼山之一。
说来蹊跷,七重山这只是《古绘灵书》无从查辨的记载。
即便上届仙盟大会时苏怿在山中滞留数月,也不过遭遇些难缠的精怪,彼时地形分明开阔明朗,哪似如今这般山势诡谲,处处透着森然邪气。
世人向来把七重苦山当作志怪话本里的杜撰,此番真正现世,倒教人觉得荒唐无稽。
七重山是七重劫数环环相扣:一重生苦,婴胎啼血;二重老苦,鹤骨鸡肤;三重病苦,腐肌蚀髓;四重死苦,魂断冥间;五重爱别离苦,相思焚心;六重怨憎会苦,孽债缠身;七重求不得苦,执念成魇。
若堕七重苦,便是千岁忧。
任你通天道法,也要被囚在哀戚虚幻之地里永世沉沦。
然则七重山最险恶之处,在于专攻心魔——哪重劫数最令你肝肠寸断,便要将你困在哪座山头。
想来那幕后之人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让苏怿独闯幻境解救兰子骆。只是不知对方如何笃定,苏怿他不会陷在生苦劫中?若苏怿早知此间关窍,怕也要踌躇再三。
虽说他自幼顺遂,既未历过兰子骆幼年剜骨剔肉的炼狱之痛,亦不曾遭遇大劫大难,可人心终究隔着肚皮,谁敢担保那副光风霁月的皮囊下,当真没有半寸暗伤?
常言“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那么兰子骆如此自若……
“生苦山的迷雾……”苏怿突然止住话头。他看见对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却遮不住眸中流转的光——那分明是清醒者的眼神。
“你根本不曾被魇!”苏怿喉头发紧。空气里浮动的梨花香忽然变得粘稠,像某种秘而不宣的隐喻。
“是。”
“那你装模作样闯进来作甚!”苏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七重苦山岂是闹着玩的?若被困住……”
话没说完就见那人月白广袖一拂,酒坛被扣出清响。兰子骆倚着梨树往坛口张望,雪白花瓣落在他鸦羽似的发间:“猜猜看?”
苏怿气结,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正要发作时忽觉脊背发凉——兰子骆蓦地抬眼,目光似淬了寒冰的匕首直刺过来,方才的慵懒尽数化作惊疑:“断情……?”
话音未落天地突然扭曲崩裂,万千梨花化作齑粉,山风卷着梨花瓣穿透了镜像虚影。
生苦结界在兰子骆足下层层崩解,像褪色的旧帛书寸寸成灰。
苏怿突然明悟:这人根本无需堪破,他早将苦痛酿成了入喉的酒。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人变作玄衣猎猎,竟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
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兰子骆踉跄着扶住断墙,喉间溢出的字句裹着血气:“原来……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