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掉落,砸进了雪里。坑坑洼洼,填不满她内心的空落。
骊山语罢,泪雨霖铃。
原以为故人变心,此生不会相逢。没想到星移斗转,到头来竟是我错怪了你。
她捧住凌诩安的脸,颤抖地揩去他脸上的血渍。
她小声呼唤着:“你醒醒好不好?我原谅你了你醒醒……”
雪子拍在脸上,寒风刮面。
芈宁觉得自己怀中抱着的是块冰。
然而,这块冰有眼睛是凌诩安,鼻子是陆诩安,嘴唇是凌诩安,这块冰就是凌诩安。
只不过,体温不是凌诩安。
“你冷不冷?”芈宁吸了吸鼻子,将凌诩安的尸体往怀中揽了揽,她以为这样冰块就能融化,她的凌诩安就能回家。
曷至哉?雁声已去,潇湘也远。从此阴阳跨界,两两相隔。
她听不到凌诩安的回应,凌诩安也再也给不了他的回音。
飞霜漫卷,她神智怳怳,一时视线模糊。
雪大如鹅毛。
她眯起双眼,好像看到了那年梨花缀含着春风,旭日升临晨光绚烂,凌诩安正专注地舞着霜刃。
晨曦被他标准的剑花割得破碎,周身都是耀眼的光芒。
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轻身飞掠上梨树,信手折了枝梨花递过来。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色,还是生涩地开口:“随手折的,给你。”
芈宁望着他额上细密的汗珠,弯了弯唇角轻笑着伸出手接下。
手中的“梨花”化掉,幻象破碎。
她看着天际中纷飞的雪花,抱紧凌诩安冰冷的尸体,破涕为笑道:“谢谢你,我的……凌、诩、安。”
“咳……小师妹……扶我……”怀中尸体忽传气音,惊得芈宁指尖骤颤。垂眸望去,泪珠子砸在凌诩安青灰面庞上,竟见那本该凉透的身子微动,两道血泪正从空洞眼窝里蜿蜒而下。
“你……你……”血裙簌簌作抖,芈宁慌忙捧住他的脸,却沾了满手温热猩红。记忆如被天雷劈碎的琉璃盏,满地残光里只映着冲天火光——那是北山最后一夜,三百同门在敌魔中灰飞烟灭。
如梦似幻,是真是假?
她分明该是趟过千重劫的人,此刻却似迷途孤雁。零散记忆如摔碎的琉璃盏,尖利棱角扎得人神魂俱颤。
偏生记忆中凌诩安大战后那双再未睁开的眼眸,悬在灵台间不肯消散。
后来呢?芈宁苦苦追索,试图从混沌心绪中攫取半分端倪。岂料愈是凝神,额角青筋便跳得愈凶,直教人攥紧襟口蜷作一团。
怀中忽有残音急催,声声催人离了这修罗场。
既已断肠,何苦要溯前尘?莫非眼前皆是虚妄?莫非从前都是幻象!此念方起,便似野火燎着心头枯草,霎时灼得五脏六腑都起了青烟。
不对!不是这般!
贝齿发狠咬破舌尖,竟尝不出半分腥甜。唯觉心口处裂开个血窟窿,北风裹着霜刀子正往里灌。
景是虚的,心是痛的;灵台忽然清明,她记起北山只一人存活。
断肠洲前哭断肠,她没有忘记。
凌诩安指尖颤抖着攀上芈宁腕骨,苍白唇瓣翕动间漏出气音:“小师妹……求你……扶我……他浸血的睫毛蝶翼般震颤,破碎喘息里裹着濒死的哀求。
“……好。”
芈宁齿关碾碎喉间呜咽,恍若从冰渊深处挣出魂魄。她揽住那具逐渐失温的身躯时,掌心骤然凝出寒霜,冰棱疯长成三尺锋刃。玄衣与雪袖交缠的刹那,雪刃已没入凌诩安心口。
黑血如墨莲绽开,浸透层层衣料。凌诩安喉间溢出兽类濒死的嘶吼,青筋暴起的脖颈后仰成绝望的弧。芈宁倏然撤手后退,任他如断线傀儡般坠落。
“师……妹?”破碎的气音自凌诩安唇齿间渗出。他半张侧脸深陷尘土,血色漫过青灰面庞,涣散的瞳孔却执拗地望向芈宁。
银牙生生咬破胭脂,芈宁攥紧没入他胸膛的刀柄。细骨在素手中咯咯作响,染血的刃锋映着月华,一寸寸将利刃送入心窍。温热血珠溅上,在裙裾绽开点点红梅。
“三更天就该知晓——”她声线似淬了冰,垂眸望着尸身傀儡渐止的胸膛起伏,“我那心比天高的师兄,断不会匍匐在地求人。”煞风掀起她腰间缀着的银铃,十年前那串随师兄下葬的镇魂铃,此刻正发出空茫的清响。
芈宁忽然想起那年春深,师兄握着她的手教挽剑花。梨花纷落如雪,他笑着说小师妹这般心软,往后行走江湖可要吃亏。
泪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染血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倔强地迎上凌诩安那双盈满眷恋的眼眸。
昔日总躲在师兄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在血雨腥风中劈出条通天大道,成了万人敬仰的北阴派始祖。
只是这身袍服太沉,是师尊和多少同门靠命守住的,压得她几乎要弯下脊梁。
“师兄……”她染血的唇瓣翕动,尾音破碎在呜咽里,“但求安好。”
话音未落,雪刃没入血肉的闷响惊破寂静。黑血瀑从凌诩安的傀儡喷涌而出,溅在地上绽开朵朵花。
芈宁忽地低笑起来,泪珠混着血渍在腮边蜿蜒,将师尊当年那句“安安宁宁”的祝祷,都浸成了刺目朱砂。
疾风骤起。
破空声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那抹翠色竟如刀刃般凌厉,堪堪擦过她执雪刃的手腕。芈宁瞳孔骤缩,裙底翻卷间已抹去泪痕,手中的散着霜雪的雪刃化作冰刃,再抬眼时又是宁采音俏皮模样。
“摘叶飞花?”她指尖掐诀,周身道气如潮涌动,“哪位道友……”
话音戛然而止。
面前虚空突然扭曲成漩涡,两道身影自水纹般的涟漪中缓步而出。
待看清来人面容,芈宁紧绷的肩背倏然松懈,喉间却泛起更深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