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兄!”
苏怿踉跄奔近,素日从容的广袖沾满血污。他膝行着将人揽入怀中,月白道袍霎时浸透殷红。怀中人胸膛绽开冰晶似的创口,森森寒意混着滚烫血泉,在地面上蜿蜒出诡艳纹路。
“宁小师侄怎敢下这般毒手!”他颤声厉喝,掌心贴住杨玄知心脉处。道气如春蚕吐丝般渗入伤口,却在碰触冰刃寒气的刹那凝结成霜,细碎冰晶顺着经络攀上他手腕。
北山冰刃——北山弟子通用武器,是以千年玄冰为骨,杀意作刃。极寒处断生机,最冷时绝心魂。
苏怿咬破舌尖强催道气,忽觉怀中人剧烈震颤。
杨玄知苍白的唇间涌出血沫,在青衫上晕开朵朵红梅。“杨玄知啊杨玄知,”他喉间发苦,“你今日出门可是没看黄历?”
杨玄知惨白的面容映着襟前猩红,磅礴道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唇角又溢出一道血线。
芈宁指尖微颤,暗松一口气。
方才竟被心魔所惑,险些在这痴儿身上错认了故人。
她凝目端详少年昏迷的侧颜,确信其神识已堕入混沌,断不会记得这场荒唐。
“师叔恕罪,弟子方才……”
话音悬在半空便失了力气。
她垂眸望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忽觉百年修得的清心诀终究压不住灵台深处的梦魇。
不过终究是她伤杨玄知在先,于是素手轻扬,冰刃出鞘时带起一蓬血雾,有几滴溅在银白睫羽上,倒像是绽了红梅的雪枝。
冰蚕丝裹着寒雾覆上杨玄知心脉,芈宁十指结印如穿花蛱蝶,冰霜真气寸寸封住暴走的道息。
待最后一缕黑烟自创口消散,收刀入鞘的脆响惊醒了呆立许久的苏怿。
满地霜华里,小师侄素衣染血却神色澹然,恍若方才不过拂去衣上落花。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兰子骆忽然一声轻笑,苏怿猛然回神,连忙解释道:“这位是北山派宁采音,算是我小师侄。”
裙摆翻飞间,芈宁已将视线转向后方。
当那双杏眼与兰子骆冷冽的目光相撞时,冰晶般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苏怿只觉眼前掠过一抹蓝,护着杨玄知疾退三步。漫天飞雪中两道身影瞬息交错,玄铁刀锋与冰刃相击迸出流火,金属震颤声惊起山中寒鸦。
他额角渗出冷汗,怀中昏迷之人呼吸越发微弱。
“要毁不周山也换个地方!”苏怿扬手甩出朱砂符咒,暗红火焰裹挟着黄纸直扑战局。
兰子骆玄色袖袍忽地腾起青烟,动作凝滞的瞬间,芈宁已如白鹤掠空,纤指锁住那道诡异青芒。
冰刃归鞘时,少女歪头打量掌心挣扎的青烟:“早瞧见这公子肩头趴着脏东西,”她指尖凝霜,忽又抬眼望向面色阴沉的兰子骆,“不过……阁下当真不知自己背着什么?”
霜气蒸腾间,被擒的青烟陡然扭曲变形。
芈宁指缝间青芒暴涨,竟凝成半人半尾的妖物——上半身如青玉雕琢,五官氤氲在雾霭中,唯有黑洞般的巨口吞吐金雾;下半蛇尾疯狂拍打冰面,溅起万千雪屑。
“倒是生得别致。”芈宁并指如兰,霜纹顺着皓腕攀援而上。妖物漆黑瞳仁突然裂开猩红血丝,口中喷出浓稠金液,冰遇即化。
话音未落,妖物骤然转头。那双血窟窿直刺苏怿眼底,他寒毛倒竖,未尽之言凝成喉间冰凌——暗金色纹路正顺着妖物瞳孔,蛛网般爬满整张青面。
这涎液竟也会腐蚀,苏怿曾见过!他大为惊讶,高声喊道:“小师侄,此乃摄魂灵,专以游荡魂魄和残缺记忆为食。你离它……”
话音未落,妖物骤然转头。那双血窟窿直刺苏怿眼底,他寒毛倒竖,未尽之言凝成喉间冰凌——暗金色纹路正顺着妖物瞳孔,蛛网般爬满整张青面。
“哈啊啊啊——”摄魂灵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啸,芈宁掌心寒冰在声波震荡中轰然炸裂。
芈宁被飞溅的冰棱刺得掌心鲜血直流,不得不松开禁锢。那团幽绿鬼影趁机化作青烟遁逃,口中突然迸射出一道金色混着石绿色流光,直取苏怿咽喉。
“闪开!”
芈宁顾不得滴血的手,反手甩出三道霜刃。冰晶裹挟着破空声疾旋而去,翡翠般的流光被斩作数段,霎时爆开刺目青芒。气浪翻涌间,她拽着兰子骆疾退三丈,幽蓝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苏怿单臂护住昏迷的杨玄知,广袖遮面抵挡冲击。待尘烟稍散,他忽觉膝上一轻——方才还伏在腿边的伤者竟凭空消失,浮花浪蕊中只余几滴未干的血迹。
“杨玄知?!”
青霭散尽,绵亘不绝的山峦层层叠来。
他身旁生长着一棵擎天落木,洁白如雪的花瓣自上悠悠飘下,再往前几步便是悬崖,长长的木桥连通对山,氤氲的云气在山谷中翻涌。
苏怿盯着嶙峋山石,喉头发紧。
此处断崖分明与兰子骆心魔里的断崖如出一辙——那时他剖开生苦山禁制,分明见着那人影纵身跃下这浸满稠水的幽谷。
“又是虚幻之地?”他并指掐诀,玄色衣襟被罡风掀起,尾音在空谷荡出回响:“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虚幻,破!”
咒诀如石沉海。
他心里凉了半截。
难道,这又是摄魂灵吞噬的残识?方才那石绿色莫不是因果魂的残识了。
苏怿心悦诚服,终日窥觑他人记忆令他身心俱疲。所以各宗门当合力围剿摄魂灵,以防前朝丑事外流!
好吧,他掺了个人情感。
事已至此,苏怿只能见步行步,祈求残识尽快消散!
冷汗顺着脊骨蜿蜒而下。他忽然注意到曲裾袖口金线暗纹正泛着幽光,那针脚走势……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