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未及深究,后颈骤然传来钝痛——石子挟着花香重重砸下。
“谁!”他旋身暴喝。
几步之外,一名身着鹅黄色齐腰襦裙的娇俏姑娘踩着碎步转了个圈儿,两只发髻上蓝色的丝带若蜻蜓翅翼随风轻舞。月白低胸襦裙上以银丝绣成层层山峦,仔细辨认竟有些像南山群峰。她口中含着一串糖葫芦,另一只手摆弄着手中的石头,含混道:“你就是烑哥哥藏的‘娇’宝?也不过如此,一点警觉性都没有。”
“你是何人!”苏怿喉头一紧。
果然是残识,不仅无法掌控这具身体,还得被迫跟随原主的行动。
那姑娘眼波流转,如弯月般的杏眼笑意盈盈:“江淮南北阴阳派,芈宁是也。”语罢,她又提高音调,“如何,怕了吗?”
什么?苏怿大惊,眼前这位俏皮的姑娘,竟然是多年后那位除妖不眨眼的大魔头兼北山掌门芈师姐?
一人看上去纯真良善、活泼可爱,另一人则显得满怀心事、阴郁深沉,二者几乎丝毫不沾边。
苏怿真想说:小鬼莫要随意借用他人名号,芈掌门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于你。
但这只是残识,属于他人!
“实在对不住,未曾听过这号人物。”
“你!”那姑娘狠狠咬碎竹签上最后一粒糖葫芦,蜜色糖渣簌簌落在绣着山峦的鹅黄襦裙上。她杏眸瞪得溜圆,两颊鼓得像刚出笼的包子,“狂妄什么!”
“待人要温和尊重,莫要丢了自家脸面。今日我若动手,倒显得我欺负小辈,”原主说着,有意摸了摸后颈的口子,“看在明烑是你师兄的份上,我不会还手。”
这话倒像是点着了炮仗,她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足尖点地跃起:“我!师!兄!才!不!是!烑!哥!哥!我师出凌危危,我师兄是——”
什么师兄不师兄的,不过听她口中的“烑哥哥”竟是自己的师尊明烑,苏怿也不禁怀疑起这姑娘的身份。
话音戛然而止。
忽然从斜里伸出一截碧色广袖,骨节分明的手掌掩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唔唔唔……”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姑娘霎时蔫了,垂着脑袋往后退,露出身后长身玉立的少年。
少年松手,对苏怿拱手作揖。
少女扯着他袖角探出半张脸,方才的张扬化作绵软嗔语:“师兄来得这般迟,这木头说要把我打出十丈远~”她忽又挺直腰板,蓝色丝带在风中晃出流霞,“听好了!这才是我家师兄!凌、诩、安!”
苏怿凝神望去。
只见来人身着碧色袴褶,纹路在边缘走的是山峰,上头日月隔绣,左肩是日,右肩披月,腰间束一条红色长穗绦,绦上挂着一块晶莹玉符。玉符呈环状,内弯如月,外圆如日。
日月相和,北阳南阴。
这是江淮南北阴阳派的门内信物,苏怿绝不会认错。
眼前人,应当就是在北山惨案中陨落的凌师兄凌诩安。
凌诩安垂落的青丝被风撩起,一截刀锋自乌墨般的发间探出。
刀刃未覆刀鞘,白光顺着刃口流淌时竟凝成细碎霜花,簌簌坠落。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霜刃?苏怿不禁骇然。
都说北山双绝刀,凌师兄的霜刃起时天地凝冰,芈师姐的雪刃出鞘则寒芒裂空。
刀渡寒气,极阴处是死亡。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两把骇人听闻的宝刀,竟然皆无刀鞘!
江湖传闻,凌诩安始终参不透霜刃刀意真谛,每逢运转冰魄真气时,掌心便如握千年玄冰。最狼狈时,每每拔刀出鞘,总见三尺青锋早与冰霜冻作一团,只得苦笑舍弃刀鞘,从此单手提刃闯江湖。
而雪刃之威更令人胆寒。世人皆道当年雪刃原是有鞘,自北山惨祸后,芈宁师姐便以寒冰铸心,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冰封。她的心境恰好与雪刃的刀意相通。
后来她素手轻扬,天地霜气皆化作无形刀鞘,十指翻飞间漫天冰棱如暴雨梨花。曾有刀客见她踏月而来,周身寒芒似星河倾泻,方知真正的雪刃从来无需实体刀身——心至寒处,便是最利的锋芒,如同灵道一般。
凌诩安蛾眉微舒,眼眸如墨,线条分明的脸庞透着一股柔和。他那双桃花眼带着歉意,薄唇轻启,拱手微笑着对原主说道:“小师妹年幼,心智稍欠成熟,还望前辈海涵。”
发冠未束,甚至散发披肩。
若是眼前这位俏皮的姑娘真是芈宁师姐……那凌诩安看上去却如此成熟稳重温柔,还事理皆明。
竟然还没有十五岁!
记得书中曾记载,北山惨案发生时,凌诩安尚未及弱冠,却能匹马当先,一麾而就。
可惜最终马革裹尸,壮烈牺牲。
苏怿不禁为之扼腕叹息。
“我知道你,是明烑最器重的后辈翘楚吧,果然气度非凡,”原主目光如电掠过少年肩后,刀鞘缝隙渗出森然寒雾,“只是——若存半分歹意,休怪我不留情面。”
“师叔谬赞了……”凌诩安正要拱手谦辞,忽觉身后异样,扭头见霜刃寒光毕露,急得耳尖泛红:“前辈且听我……”
“噗嗤——”银铃般的笑声破开凝重气氛。黄衫少女晃着双螺髻蹦到跟前,葱指戳了戳凝结冰晶的刀背:“烑哥哥的好友当真没见过世面?”说话间足尖轻点,整个人如蝶栖枝头般攀上凌诩安肩头。
霜刃骤然清鸣,少女掌心泛起霜纹。只见她贴着刃脊徐徐抚过,所经之处冰晶化作珠玉滚落,叮叮咚咚在地面砸出细小水洼。不过三息光景,那柄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神武已敛尽锋芒。
苏怿望着转瞬恢复凡铁模样的兵刃,暗叹北山掌门名不虚传。自小能驭霜雪的芈师姐,果然还是当年那个把寒潭当浴池戏耍的奇女子。
“师兄也是个不中用的。”芈宁甩着湿漉漉的手,在凌诩安云纹广袖上蹭了又蹭。
青年任她胡闹,只朝原主深深一揖:“晚辈修为尚浅,难抑神武煞气。此番叨扰实有要事相求,还望前辈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