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噪鹃啼鸣渐次零落。东天裂开一线青白,橙金晨曦晕染开来,霎时乾坤清明。
“师兄……究竟还要多久呀?”芈宁揉着酸痛的腰肢从龟甲上支起身,昨夜颠簸中昏沉入睡,此刻发髻歪斜,额前碎发被汗浸得贴在眉梢。
凌诩安拽着玄色缰绳回眸,正撞见少女揉眼的憨态,唇角不禁漾开笑意:“豫州地界瘴疠横生,若御剑而行,你我早该在云头看日出了。”
芈宁甩甩发间缠绕的丝绦,索性将乱发绾成双螺髻,跃下龟背时裙裾翻飞如蝶。她抚过老龟泛着幽光的背甲,忽觉指尖传来异样震颤。
青芒乍现!
虬结的蛇形锁链自虚空中浮现,暗青流光缠绕龟甲,分明是炼化过的蟒魂在禁锢着什么。
“这是……魂身禁制?”少女触电般缩手。蟒魂锁向来用于镇压凶兽戾气,此刻竟缚在代步的灵龟身上。
凌诩安指节叩了叩龟甲,玄铁相击声清越:“乾坤囊承不住玄武真魂,不得已才请玄武爷爷分出一缕魂身,”他目光掠过龟背某处,喉结微动:“总不能让前辈受委屈。”
芈宁恍然击掌:“难怪这碎嘴老龟整夜安静!”话音未落,龟甲突然震颤,惊得她踉跄扶住锁链。
凌诩安耳尖泛红,慌忙转头望向龟背阴影处。苏怿半倚在龟甲凹陷处,素色广袖垂落如云,指尖正绕着锁链逸散的一缕青雾。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仓皇移开视线,却见那人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他能看见自己?
苏怿敛了笑意,任由晨光漫过苍白面容。
锁链在他腕间游走如活物,却始终避让三寸——分明是忌惮着什么。
残雾漫过玄铁锁链,凌诩安喉结微动,故作镇定地望向龟甲高处:“前辈昨夜可安眠?”
原主垂眸看着腕间游移的青锁,广袖垂落的阴影里,指尖正沿着蟒魂纹路摩挲:“尚可,”他忽然抬眼,黑瞳映着少年泛红的耳尖:“你呢?”
“我、我自然无碍!”凌诩安慌忙转身,羊皮地图哗啦抖开,惊起三两只寒鸦。
晨雾里传来锁链轻颤的碎响,似是谁在低笑。
苏怿望着掌心随心意游走的玄火,忽觉晨风穿胸而过。
是了,此刻他不过是寄居在这具躯壳里的一缕残识。
所以方才那句问询,原是这身体主人残留的本能。
只不过和从前不同,这次原主的所作所为他好像都能预知,自在地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呢。
“豫州……”龟甲上传来玉石相击的脆响,苏怿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晨风,“还有几程?”
“约莫……”凌诩安指尖划过舆图墨迹。
芈宁足尖轻点跃上龟背,石榴裙扫过青锁时激起一串幽蓝火星。
“师兄——”少女托腮歪头,发间银蝶丝绦晃得人眼花,“我腹中雷鼓都要震碎瘴雾啦!”她忽然倾身凑近原主,鼻尖几乎贴上那人苍白的下颌:“哥哥当真不饿?”
原主望着少女瞳孔里自己淡漠的倒影,薄唇轻启:“不。”
“可我这会子热得要化啦!"芈宁掀起刘海露出汗津津的额角,忽见凌诩安正盯着自己发怔,“师兄怎的还在打颤?”
“你不觉得……”凌诩安拢紧云纹箭袖,话音被锁链铮鸣打断。
墨色瘴雾深处,玄武忽然发出沉闷低吼,青锁链上流转的蟒魂竟开始逆流回缩。
原主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拢。方才还温顺缠绕的蓝火突然暴起,在三人之间织成囚笼。
他望着凌诩安骤然苍白的脸色,听见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吐出寒霜般的字句:“瘴气凝阴,自然森冷。”
残阳如血坠入瓮形山谷,四面绝壁将天光绞成碎金。说是日挂中天,实则万仞山崖交错如犬牙,漏下的暖意早被玄铁般冷硬的岩壁噬尽。
“师兄……我血气翻涌得厉害!”芈宁指尖深深掐入龟甲缝隙,双螺髻间蒸腾起淡红雾霭。凌诩安反手掷出霜刃,冰魄划破瘴气钉在少女足边,霎时龟背凝出霜花。
玄铁锁链骤然绷直,神行符在龟甲燃起幽蓝火焰。
凌诩安拽紧缰绳时,忽闻原主清泠嗓音穿透浓雾:“东南有人家。”
黑云压城的荒原尽头,浓雾裂开一线天光。风裹着腐叶腥气扑来,三人广袖翻卷掩住口鼻的刹那,眼前幻景骤变——方才还嶙峋的乱石岗,竟化作千竿泣血湘妃竹,碧浪深处一座竹楼若隐若现,檐角铜铃摇出森森鬼唱。
凌诩安五指扣住腰间镇魂铃,勒令玄武停在十步开外。老龟利爪陷入寸草不生的赤土,青锁链突然疯长,蟒魂嘶鸣着在三人足边游走成阵。
霜刃嗡鸣出鞘,刀锋所指处,竹楼沐着诡谲天光。
凌诩安指尖抚过湘妃竹泪斑时,忽觉竹节深处传来心跳般的震动。这哪里是什么泪痕,分明是无数蛊虫卵在竹膜下规律收缩,细看还能瞧见虫足划出的血丝纹路。昨夜在龟甲上瞥见的《古绘灵书》残页突然浮现——“梁州有竹,孕蛊而生,其声如磬,食之忘忧。”
底层十二根蟠龙柱环抱紫潭,汩汩毒泡在青蚨纹木桩间翻涌,千年古木竟未朽烂分毫。
二层湘竹垒砌的楼阁裹着蛟绡纱帐,檐角铜铃悬着褪色的五色幡——分明是《古绘灵书》里记载的巫觋祭坛。
凌诩安霜刃轻颤,与苏怿目光相撞的刹那,云中忽传来裂帛般的嘶鸣。众人仰首间,二楼的竹篾窗砰然洞开。
沙哑嘶吼震落檐角铜锈。蓬头阿婆探出半身,紫电般的乱发间缀满兽骨,黥面图腾随她听不清声的咒骂在枯黄面皮上蠕动。她忽然收声,浑浊眼珠锁住三人,脖颈竟如蛇类般扭转出诡异弧度。
苏怿后颈泛起细密寒意。那阿婆发间缠绕的并非寻常首饰,分明是风干的蝮蛇首级,耳垂坠着两枚滴血龟甲。
更可怖的是她十指套着的青铜指套,每片甲片都刻着饕餮噬人图。
“呜哇——”紫潭突然腾起丈高浊浪,阿婆臂钏相击如招魂铃响。
瘴雾倏然凝滞。凌诩安指腹摩挲着乾坤囊暗纹,扬声道:“叨扰主家,我等途经宝地,欲借檐下暂歇——”
檐角铜铃骤响,阿婆脖颈扭出骇人弧度,口中吐出串串晦涩咒文。
忽闻竹梯吱呀,银铃串成的璎珞声破开紫潭毒雾。有个少女赤足踏过浮桥,百褶裙摆扫过处,毒泡竟化作萤火纷飞。
“远客从何处来?”她腕间九曲银镯叮咚作响,紫棠色长发绾着蛇形骨簪。黥面彩纹随笑意舒展,倒比檐上老妇少了七分阴鸷。
芈宁指尖凝霜抵着燥热咽喉:“蜀中来的。”话音未落,楼上传来陶罐碎裂声。少女仰首应了句古越俚语,转身时银穗披帛扫过凌诩安:“阿嬷说瘴海十年不见活人哩。”
“姐姐姐姐好姐姐——”芈宁忽然扯住少女银丝蹀躞带,霜刃在地面上洇出水痕,“这般冰肌玉骨的美人姐姐,怎忍心叫我们在外面晒化了去??”
少女耳后未遮全的蛇鳞在阳光下泛青,恰似昨夜瘴雾里游走的蟒魂锁,她闻言娇嗔着招呼:“来嘛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