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诩安拽着缰绳踱步上前,目光扫过师妹泛红的脸颊:"师妹这是热着了?"
苏怿自然听得出凌诩安话里的深意——谁不知芈师姐素来嘴硬,那少女与檐上老妇生着同样的三角吊梢眼,不过用胭脂掩去了眉骨凸起的巫纹。
眼下芈宁竟能睁眼夸那满面脂粉的胖姑娘天仙下凡,可见是真被毒日头晒昏了头。
正想着,余光瞥见芈宁身子晃了晃。小姑娘紧闭着眼往这边栽,绣鞋在木板上踉跄两步。
“当心你师……”原主话未说完,怀中便撞进个滚烫的人儿。隔着衣物都能觉出她身上火炭似的温度,待低头细看,少女雪白后颈竟布满猩红疱疹。
“凌诩安——”原主急唤时,苏怿记忆突然闪过寒光。
这病症......
这分明是......
当时在秦还寒身上见过的!
那是……
那不是……
花柳病!
*
“好热……好热……”芈宁在草席石榻上痛苦地扭动,素白中衣早已被揉得皱巴巴。明明烧得面颊通红,肌肤却像浸过寒泉般冰凉。
布巾第三次从凌诩安指间滑落时,芈宁颈侧疱疹已漫到锁骨。他弯腰去捡,后颈突然暴起青筋——苏怿瞥见他藏在箭袖下的左手正死死掐着虎口,指缝渗出的黑血凝成蛊虫形状。
“劳烦姑娘瞧瞧,我师妹这病症……”
“内热外寒,红麻遍布,”紫纹缠腕的少女俯身时银铃轻响,指尖点在芈宁颈侧青脉处,“恭喜呀,这位妹妹被蛊灵选中啦。”
话音未落,一团琉璃似的活物突然从芈宁衣襟里钻出。
那蝎子通体澄澈如冰晶,足爪爬动时隐约可见紫黑脏器在腹腔滚动,尾针翕张竟绽出朵赤红眼状花纹。
透蛊蝎!
苏怿一眼认出。
传闻梁州生虫,千奇百怪。
其中就有一种蝎尾刺张开时是眼睛模样,可敏锐捕捉蛊虫方位并以尾刺穿透捣毁,以蛊为食,此即透蛊蝎。
可是……目的地不应是豫州吗?记忆里的前辈们竟南辕北辙下至梁州?
他看得困惑。
檐下风铃突然叮当作响,少女捧着透骨蝎迎光细看:“此话当真?”
透蛊蝎尾刺一张一翕,赤红眼瞳忽闪忽闪。
墙角竹椅上的老妪突然咯咯笑起来,枯枝般的手掌拍得啪啪响,满口古语混着涎水往下淌。
“老人家说什么?”凌诩安玉符穗子都快揪散了。石榻边煎着的药罐咕嘟冒泡,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红。
“她说啊——”少女忽然旋身凑近,视线扫过凌诩安紧绷的下颌,“生得这般水灵,蛊灵怎会不动心?”说着食指轻戳蝎子脑门,“馋嘴东西,这金贵蛊种也是你能肖想的?
苏怿心里也泛起嘀咕。
犹记在南山翻烂的《古绘灵书》,书页间朱砂批注历历在目——透蛊蝎唯惧情蛊,遇之则盲。
透蛊蝎百毒不侵能吞的毒千万种。只一种蛊虫无法食之为其所用,便是他几人昨日所见的痴情蛊。
可惜后书对梁州蛊术记载的并不多,苏怿也不知这痴情蛊具体效用。
难道她口中的蛊灵就是万蛊之王痴情蛊?
原主忽然开口问出苏怿心中所想:“什么是蛊灵?”
这具身体与他的灵台仿佛共鸣。
“啊呀,蛊灵就是大巫娘娘集万千蛊尸炼化重塑而成的灵虫呀,蛊灵精而少,少概率会灵体自己选择宿主而生的,传闻蛊灵选择的人就是天道选中的人亦是大巫娘娘预备后继人,这位妹妹倒是好造化呢。”少女说着,将透蛊蝎掖进衣襟里。
“到底要怎样救我师妹?”凌诩安眉头紧蹙,指节捏得发白,“总得给个准话。”
竹楼烛火忽明忽暗,少女转向跪在神龛前的阿婆。她深紫瞳孔映着烛光,布满蛊纹的手突然高举过头,喉咙里发出蛇信般的嘶鸣。
苏怿瞥见老阿婆耳坠龟甲内侧刻着“楚”字。
这户人姓楚?
灵台忽然浮现楚戚戚的面容。
“阿嬷说……”少女转述时尾音发颤,“蛊灵破茧那日,自会有漫天紫尾蝶翩翩而来,载着神选之女飞往巫神宫——大巫娘娘就在云巅等着呢。”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阴风。凌诩安背上的霜刃铿然作响,原主瞥见阿婆袖中钻出数条紫色蛊虫,正沿着梁柱爬向昏迷的芈宁。
“且慢!”凌诩安刚要拔霜刃,老阿婆枯爪已扣住他手腕。密密麻麻的蛊纹竟顺着接触处爬上他小臂,冰碴般的寒意直透骨髓。
少女慌忙掷出腰间银铃:“快松手!阴蛊噬阳要见血的!”
竹楼轰然震颤,瓦当间簌簌落下蛊虫尸粉。凌诩安踉跄退到门边,眼见芈宁周身泛起青雾,竟缓缓浮空而起。老阿婆匍匐在地,用额头叩击着逐渐发烫的竹板。
“子时三刻,”少女扶住摇晃的供桌,“紫尾蝶现世前,活人阳气会灼伤蛊灵——你们若不想害死她,就老实去院外守着。”
月色浸透窗棂时,两人已被推出竹楼。凌诩安反手按住刀,霜刃在鞘中嗡鸣如泣。檐角风铃无风自动,暗处似有无数复眼在窥视。
“真要坐以待毙?”原主忽然轻笑,指尖掠过腰间暗囊,“你听——”
竹林深处传来古琴幽咽,惊起夜枭扑棱棱掠过月轮。凌诩安循声望去,只见参天古木的枝桠间,垂落数百条缀满蛊虫的蓝色丝绦。
有戏腔飘转来,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