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取至掌,二捣螂蜩,三捻银骨,四两彘肉,五斗饴饧,六瓢阴水。七七四十九日封存,七重爱别离生痴情。制痴情蛊之法人尽皆知,痴情蛊之由来无人问津。痴几何?醒几何?欢几何?悲几何?爱几何?恨几何?”
方才凌诩安指间捏诀,将催幻咒没入主人家后颈。待那古怪阿婆和少女颓然倒地,原主借着通灵术潜入芈宁灵台时,苏怿识神竟也如影随形跟了进来。
芈宁灵台现下被带入幻境。天幕挂着一弯上弦月,银霜似的月光泼洒在龟裂的焦土上。
有月有光在阳,火明之以克阴。不是虚幻之地倒是好办,苏怿不禁为原主捏了一把汗。
不过若是这也是魂穿就好办了,一直重复他人的残识还让他觉得憋屈。正暗忖时,忽觉掌心刺痛——方才掐诀时竟将指甲生生楔进指腹。
“噗嗤——”苏怿下意识要笑自己莽撞,干裂的唇瓣刚扯开半分就疼得发颤。
怔忡间浑身血液仿佛凝住,指尖传来的锐痛如此真实,连呼吸时胸腔起伏都清晰可辨。
这具躯壳竟完全随他心意而动!
苏怿猛地攥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响。抬脚碾碎一块碎石,砂砾硌着脚底的触感顺着脊柱窜上来。灵台幻境怎会有五感俱全的肉身?除非……
又遇着魂穿了?
脱口而出的低语裹着三分惊七分喜,尾音却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
思忖片刻,苏怿挪开步子打算四周望望。身体跟着思想动的那一瞬间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苏怿收拢袖口往暗处探去,靴底碾碎青苔时发出黏腻声响。
仰头见穹顶豁口垂落月华如银瀑,照得石壁上攀附的藤纹似蛇蜕蜿蜒。苔痕斑驳的石笋间浮动着幽紫磷光,倒像是谁把星子揉碎了撒在溶洞里。
“嗒——”
滴水声蓦地炸开,惊得苏怿后颈寒毛倒竖。
凝神细听时,又传来数声清越的叮咚,恍若玉珠落进寒潭。
苏怿指节一搓掐出玄火,跃动的焰舌舔上岩壁,照见钟乳石间淌着条黑紫色暗河。
正待蹲身掬水,忽有女子呜咽贴着耳廓漫开:“痴几何?爱几何?恨几何?”声线似浸了百年的陈醋,酸得人牙根发软。
苏怿耳尖微动,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四周混沌如墨,倒让他想起与兰子骆误闯生苦山那日,不周山的罡风也曾这般噬人心智。
“什么爱?什么恨?”他喃喃重复着虚空中的呓语,忽见一抹鹅黄衣角自暗处翻涌而出。
那身影如折翼的蝶伏在虚空,待她支起身子时,苏怿才看清那张素来明艳的面庞此刻泪痕斑驳。少女翕动的唇间溢出零落诗句:“梨花飘飘……是断肠……爱别离苦……悠悠长……”
芈宁师姐?
他心头微震。纵使早有预料,却不曾想传闻中可掌七情六欲的蛊王,竟能让施术者反困于自己的南柯幻境。地面凝着的水渍泛着幽光,倒映出她涣散的瞳仁。
“可还清醒?”苏怿撩起衣摆半跪下来。
泪珠坠入黑暗的刹那,少女眸中忽现清明。可那点星芒转瞬即逝,待看清眼前人时,她混沌的眼眸中才有些亮度,一瞬间又转为暗。
对,看清苏怿的那一瞬间,她眸中的光彩又消失不见,几乎是带着错愕:“你怎么也在此处?”
那声诘问裹着森然寒意,全然不似往日娇俏模样。苏怿喉间蓦地发紧——她眼底翻涌的,分明是不解与责备。
魂穿也不知原主后头又做了什么,苏怿收拾心绪正想回话。
“这是……”
芈宁摊开的掌心浮着紫色丝络,那液体竟似活物般游鳞溯浪,在少女皓腕蜿蜒出并蒂莲纹。
苏怿呼吸骤滞。
“痴情蛊!”
异口同声的惊喝里,苏怿袖口玄火纹倏忽明灭。
坏了,这个时候好像还没给蛊王命名吧。他强压下心虚端出长者架子架子:“那个……既然我是前辈,那么你可以相信我能解决掉这个。”尾音消散在对方陡然逼近的檀息中。
苏怿其实在忽悠她,毕竟他对梁州蛊虫了解甚少,但他心说玄火既然连上古魔族都能克,那对这上古虫族也是有几分效用的。
他伸过手来,想握住芈宁。
不知小姑娘是不是还带些傲气,芈宁杏眸眯成新月弧,她眼里除了不信还有半分惊奇:“前……辈?”说完她环顾四周,将信将疑。
不想耽误时间。
苏怿倏然攫住她皓腕,掌心幽蓝纹路骤亮。嗞啦裂帛声里,玄火如青鸾泣血,将纠缠的墨色浊流焚作紫雾。
芈宁痛呼:“放肆!”
少女挣脱时眼尾绯红似揉了胭脂雪。待瞥见原主掌心渐熄的冰蓝焰纹,惊怒化作怔忡:“玄火……你会玄火!”
下一刻踉跄退至石壁,素手结印三番皆散,红霞瞬间布满了脸,她羞得吼出声:“你究竟是何人!”
苏怿望着少女凌乱云鬓,忽忆不周山巅那抹惊鸿照影。彼时芈宁广袖翻飞间凝出三尺雪刃,恰似寒江孤月破开万丈红尘——可那参透生死的心境,原是北山惨案后才淬炼出的锋芒。
现在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他现在有这般吓人?还能让眼前娇矜如凤的小小师姐“退避三舍”。
苏怿掐了玄火,学着原主平时模样一脸凝重道:“想不到在梦境中你还能忘掉我,是令师兄送我你灵台托我破这南柯局。”
“忘掉你……我师兄?”琢磨过这句话,芈宁指尖微微发颤,忽地收拢五指抵在掌心。
苏怿见她卸下防备,忙趁势道:“东家说你中的是梁州万蛊之王灵虫,八成是被大巫娘娘挑中的药人。眼下蛊虫正在蚕食神智,你师兄生怕那些人带你去见大巫另有图谋,这才用牵魂术送我入你灵台。”他刚要安抚一句“别怕”,忽听得一声冷笑。
“原是那丑玩意儿作祟。”芈宁仰头望着幻境里绯色流云,眉梢挑起三分讥诮。
“丑、丑玩意儿?”苏怿被这称呼噎住,转念又暗松口气。昨日抱着虫尸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小师姐,终究还是变回了那个敢揪着掌门胡子讨说法的混世魔王。
他正待再劝,却见少女旋身踏过满地暗红,“这里是我的梦境。”
“啊?”苏怿愣神又回应,“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