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兽竟似通晓人意,森然利齿间喷出裹挟冰刺的罡风,三人发间银霜未结,整个人已被卷入腥膻妖雾之中。
霜刃与鹅黄披帛纠缠着坠向深渊时,苏怿瞥见芈宁唇角噙着的了然笑意,如早春薄冰下暗涌的幽泉。
混沌渊薮中浊流翻涌,苏怿衣袂缠着冰碴沉沉下坠。忽见前方萤火幽光浮动,芈宁身影如游鱼破浪,发间丝带在浊流中撞出细碎影子。
苏怿转头瞥见碧色衣袍翻卷如墨,凌诩安竟似深谙水性,指尖凝着避水诀追光而行。
三人溯流抵至冰窟,但见参天冰刃倒悬穹顶,霜髓凝结的雪子顺着刃纹流转,恍若将银河炼作了囚笼。
芈宁素手抚上冰柱刹那,血珠沿着霜纹蜿蜒成赤蛇。整座冰窟突然震颤着发出龙吟,穹顶坠落的不是冰凌,竟是咿咿呀呀的吟哦:
“哼哼哼哼,啊啊啊,痴几何?醒几何?欢几何?悲几何?爱几何?恨几何?”
血色咒文顺着冰柱疯长,芈宁周身经脉暴起幽紫纹路。
“你不去?”苏怿以袖障面正要冲上前。
却见凌诩安垂眸捻着霜刃落雪,任狂风将他的叹息揉碎在冰雪之间:“不用了。”
冰妖喉骨深处,万千冤魂正在苏醒。
歌谣还在继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有一个悦耳的声音唱:“月光光,隔阴阳;纵是凤冠霞帔不暖我胸膛……”
有一个粗重的声音说:“恨惶惶,路茫茫;也为深仇宿怨不入他地堂……”
有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怜我命,悲我苦;铭感五内戚戚带你见阎王……”
如此耳熟的歌谣,串联起来……不就是?
在襄州楚戚戚哼过的歌!
“爱几何?恨几何?”那歌声自顾自却好像在问他们。
“梨花飘飘……是断肠……爱别离苦……悠悠长……”芈宁呢喃着。
“问世间情字几斤重?”洞顶垂落的冰锥突然齐声震颤,万千回声化作诘问。
芈宁脖颈骤然浮起龙鳞状的暗纹,紫黑雾气正从她后颈源源不断渗出。苏怿眼睁睁看着凌诩安反手拔剑,霜刃寒光暴涨的刹那,那些邪气竟似乳燕投林般没入他掌心。
“铮——”
冰挂碎裂声刺破凝滞的空气。芈宁握着半截断冰狠狠刺向掌心,鲜血滴落的瞬间,冰晶中竟幻化出三尺青锋。可那刀锋触及血珠便化作雪水,唯余殷红在浮冰上晕开离娘草的纹路。
“妹妹找的可是这个?”
半空中不知何时悬着个赤足少女,赤金龙鳞缀成抹胸堪堪遮住春光,朱红鲛绡裁作裙裾在罡风里翻涌如焰。
少女足尖点着冰凌从穹顶翩然落下,皓腕翻转间,一柄雪刃正映着她颈肩蝴蝶印记。她黛眉弯作新月,笑涡里漾着粼粼秋水:“汝等人族,何故来此炼狱?”
炼狱?从极渊在冰夷族归天后确是鬼域。既是痛苦的炼狱,炼狱二字却被她咬得轻佻。她又是何种身份?
苏怿望着脚下幽蓝冰渊,留了个心眼。袖中指尖已凝起玄火,却见少女忽然蹙起鼻尖。
“灵族的气息!”她金铃缠足的玉足凌空轻踏,霎时黑雾如巨蟒绞碎玄火。苏怿喉间涌上腥甜,耳畔金铃脆响炸开时,黑风扑面而来,少女已近在咫尺。
与此同时,苏怿手中的玄火又被压灭。
“不是,我……”
冰凉指尖抵住他喉结:“你从灵界来,可曾见过月珩哥哥?”
五脏六腑骤然腾起无名火,苏怿踉跄后退,心脏位置隐隐透蓝光。
凌诩安横刀格开少女:“误闯贵境,我们只是不小心闯入此地的人族。望姑娘海涵。”
“人族?”少女歪头打量着苏怿苍白的脸,突然嗤笑出声:“确实没有半点灵流气息。”赤足点着水面翩然后退,足尖每落处便绽开一朵离娘草。
凌诩安抱拳行礼:“这位先灵,我等误闯宝地,望能指点迷津。”
“先灵?”少女忽然笑得花枝乱颤,腰间银铃叮当作响,“若我是灵族,月珩哥哥当年怎会弃我而去?”
苏怿打量着少女周身流转的魔纹:“莫非是鬼族?”
“咦,”少女赤足踏水,溅起猩红涟漪,“你见过这般貌美的鬼族么?”
“确实不像。”芈宁冷冷接话,指尖已凝出真火。
“就说嘛!”少女嗔怪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蝴蝶绽放。苏怿这才惊觉她瞳孔竟与方才的水蛭魔物如出一辙。
芈宁突然厉声道:“你就是那滩秽物所化!”
“放肆!”少女周身魔气暴涨,转瞬又化作楚楚可怜的模样,“本宫乃魔族圣姬,千年前可是能令三界倾倒的……”
话音未落,芈宁已然要打出真火。
少女歪头瞧着芈宁杏眼怒瞪的模样,纤指虚掩朱唇轻笑:“做什么这样凶?你讨厌本宫呀?”赤红纱裙漾开涟漪,倒映着半透明的小腿若隐若现。
芈宁下颚微扬。
这表现倒叫苏怿会心一笑,这才是他记忆中飒爽直率的小小师姐。
“哎呀呀——”少女故作惊慌地退后半步,玉足轻点水面惊起碎银般的光斑,“横竖我已是死物,你纵使气恼也打不着……”话音未落忽然顿住,垂眸望着自己凝实的指尖,“呀,倒忘了这幻境里我本就能化虚为实……不过这个不重要!”她倏地扬起手中寒芒流转的刀柄,“重要的是它呀,它可中意你得紧呢。”
雪刃!
苏怿这才恍然,难怪这姑娘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霜雪。
只是……既已身陨道消,为何偏要引他们入这镜花水月的局?
“还给我!”芈宁掌心朝上,骨节捏得发白。
少女踮着脚尖旋身避开,流苏耳坠扫过雪刃:“好生霸道,刻着你名儿了?”
玉簪骤然迸出金石之音,却是芈宁生生将后半句呛了回去。
凌诩安按住师妹颤抖的手腕,面色凝重:“阁下引我等入阵,所求为何?”
“听说人族有位周公善解梦?”赤足悬空的少女托腮轻笑,腕间银铃叮当作响,“你们可会这本事?”
“解梦是给活人用的。”
“活人?哈哈哈哈哈,本宫又不是人族,但若替本宫解了惑——”少女指尖掠过凌诩安眉心,“不仅能赠这小丫头噬魂刀,还能解痴情蛊,更可送你们出这从极渊。”
“成交。”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芈宁攥住凌诩安衣袖,苍白指节几乎掐进他血肉:“师兄莫信!我体内的蛊……唯有大巫娘娘能解。”
凌诩安反握住她颤抖的手,目光却凝在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紫色蛊纹:“你如何断定?”
“我……”芈宁仓皇避开他的注视,袖中符纸无风自燃,“她是魔魂所化!你当真信她会施救?”
石窟忽起阴风,少女赤瞳流转着妖异紫芒:“那人族巫女不过是我掌中傀儡。至于痴情蛊——”她倏然逼近芈宁耳畔轻嗅,“本宫最喜啜饮哀恸之魂,你的血……很苦呢。”
刀光暴起的刹那,凌诩安已抚上她发顶。青年掌心温热透过凌乱青丝,恍惚间似有经年累月的悲意渗入骨髓:“成交。”
“师兄!”
苏怿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进退维谷。
少女却已扬起广袖,黑紫色的雾气裹挟着离娘草香扑面而来。
少女赤足悬坐半空,脚踝银铃轻晃:“哼嗯嗯嗯,嗯嗯嗯……”看着三人昏过去,少女继续哼着小调,她脚上的铃铛晃得清脆,一下一下点着荡开的涟漪。
“梨花?爱别离?三个宿魂啊,有趣有趣……月珩哥哥,看到了吗,我会逆着任何事物找到你。不论是时间……”少女咬咬牙接着说,“还是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