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裹挟着霜雪直往衣襟里钻,刺骨寒意激得苏怿猛然惊醒。
他这才发现身侧泛着一抹碧色——凌诩安正阖目盘坐,黑紫雾气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游走。
“这是……”苏怿刚要伸手触碰,那诡谲雾气便倏然消散。
凌诩安忽地睁眼,血色涟漪在瞳仁深处晕染开来,转眼又被墨色吞没。
待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时,苏怿几乎要疑心方才的猩红是错觉。
凌诩安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我……这是在哪里了……”
“……前辈?”凌诩安垂眸掩去眼底暗涌,声线却泄出一丝茫然,“此处……晚辈亦不认得。”
苏怿望着他衣袍上凝结的霜花,突然变了脸色:“我分明让你守在外面护住令师妹肉身,怎的贸然入阵?若有人趁虚而入……”
“我……师妹?”凌诩安猛地抬头,指节攥得发白,“今夕何年?”
这话倒把苏怿问住了。
他作为误食残识看到记忆之人,如何知晓此间年月?眼见对方神色恍惚似丢了魂,恨不能敲开这后生的榆木脑袋——这幻境怎的将人搅得七魄不全?
“你这呆子!大巫娘娘都要把你师妹的肉身夺走了,怎的还在上头不好生护法?”苏怿劈头就骂,自打被摄魂灵拖入这片残识幻境,他心头便压着无名火。眼下杨玄知他们在现世还不知如何,偏生这小子还要添乱。
凌诩安恍然回神,盯着苏怿铁青的脸色迟疑片刻,突然抓住对方袖口:“是说大巫娘娘?前辈!”
他一把抓住苏怿正戳着自己鼻尖的手腕,语速急促:“那姑娘掳走师妹时我本要阻拦,谁知半道撞上个青面獠牙的妖物喷出股怪烟,登时天旋地转,我再睁眼便困在此处了!”
“青烟摄魂……”苏怿暗忖。
摄魂灵确有致幻之能,但何时竟能贯通三人灵台?眼下他们既未历死劫,游荡的魂魄怎会被摄魂灵吞噬后又抛入这虚实交错的残存记忆?
时空错乱了吧……
不过现实来讲,也有可能是其他能致幻的大妖。灵人分隔而分九州,魔灵死而分上下灵界,梁州在未来会属于上灵界,这个时候道家会允许这种危险的妖横行?
他忽觉后背发凉。史书都是胜者拿笔杆子写的,道家那群老狐狸最爱粉饰太平。若说梁州地界藏着能篡改记忆的妖物,早该被他们抹得干净。
“啧。”苏怿烦躁地碾碎脚边碎石。他最恨这般玩弄记忆的把戏,偏生每次都被卷进他人残识。
不计后果,眼下该如何?
苏怿挣开他的手安抚道:“你遇到的应该是能致幻的妖,这种一般应该都是无差别攻击。”
应该?肯定!比方说三番五次攻击苏怿自己!
“竟是如此。”凌诩安闻此似乎放下心来,他观望四周。
极渊之中,不见天日;寒风凛冽割面,冰挂团团擎天;山峰环抱若鸾鹥,地纹裂缝似雕虎。
烟煴不止,阴阳不休。地处阴阳气交转最盛处多半是半鬼域。
鸾鹥苏怿倒是略有耳闻,据说那上古冰夷族喜爱那鹥鸟,而冰夷族统领灵——无夷,常驾鸾鸟出行。白虎若雪,喜宿雪域。
这里是从极渊几乎没跑了。
那么小小师姐又在何处?
从极渊是地上冥外和地下冥间中间部位,地上和地下有多广阔,地中部分也就有多广阔。
这偌大的从极渊,可以是第二个冥外,也可以是第二个冥间。虽然既不适合人族生存也不适合鬼魂超度。
苏怿攥着衣袖的手沁出冷汗。这茫茫从极渊要寻小小师姐,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更别说方才那水虺的触须还缠在她腰际。
三人此刻皆是以识神游走此间,稍有不慎伤了识神,怕是肉身都要化作活死人。
他正焦心着此时尚未寻得雪刃的芈宁要如何自处,忽闻身旁凌诩安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摆。苏怿实在憋不住开口:“你师妹的识神……似乎被我弄丢了。”
“前辈说笑了,”凌诩安闻言怔住,偏头时发梢扫过肩头,“她分明就站在您身后啊。”
后颈骤然漫上刺骨寒意。苏怿喉结艰难地滚动,一寸寸转过脖颈,正撞进那双冷得像冰锥子的眼睛。
少女抱臂而立,蓝色发带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怀里抱着的却不是雪刃,而是段浸透寒潭水的断绳。
咋了。
“额、额……”他刚想解释方才是不是拽错了人,又或是谁暗中封了他穴道,却见芈宁突然抬手截断话头。
“师兄方才唤他……”少女指尖捏着截断裂的绳结,声线比从极渊的雪还凉,“明月前辈?”
凌诩安显然没料到这茬,点点头絮叨:“不是早同你说过三回了?礼数不可废,要称……”话没说完就被芈宁抬手虚按下去。
她垂眸将断绳绕在腕间打结,再抬眼时锋芒已敛入眼底:“没事。”
这哪能算无事!
苏怿被两人一来一往搅得心口发闷。
他总觉得小小师姐被夺舍了,眼前少女分明还是那副眉眼,可周身气度俨然换了个人——倒像是被千年寒玉雕出来的魂灵,连瞥向他的目光都掺着碎冰碴子。
他张了张口终是咽下疑问,只在转身时瞥见芈宁正摩挲着腕间绳结,唇角抿出个极淡的讥诮弧度。
霜气在三人之间凝成冰棱。
苏怿屈指蹭了蹭眉骨:“往北壑探探?”
凌诩安半跪着递出护腕:“……好些了吗?”话音未落,鹅黄衣袂却已掠过他肩头。
芈宁径自朝雪幕深处走去,腰间悬着阴阳玉符撞在断绳上,发出细碎的叮鸣。
苏怿按按凌诩安后腰:“闹脾气了?”
“她走的是兑位,”凌诩安望着雪地上蜿蜒的冰晶,墨发被风吹得贴在眼尾,“雪刃的寒气……正应在兑宫惊门。”
雪粒子撞在石壁上碎成银粉。苏怿刚要迈步,忽见芈宁驻足在百步外的冰裂谷。少女并指抹过睫上霜花,掌心蛊纹竟与谷底幽蓝的冰髓遥相辉映。
*
从极渊深处幽光流转,虽不见天日,周遭景致却纤毫毕现。万千冰棱倒悬如剑,泛着冷玉般的荧荧微光,将整座深渊浸染成苍茫的雪色迷宫。
雾气翻涌处忽现冰河横亘,湍急水流裹挟着冰晶雪霰奔涌向前。
苏怿疾行至岸边,指尖甫触水面,蚀骨寒意便顺着经络直窜颅顶,激得他猛地缩手,肩背绷成弓弦。
“这寒水怕是趟不过去。”他搓着泛红指尖呵气。
芈宁斜睨他发梢凝霜的模样:“自然不能涉水。”
“啊?”苏怿话音未落。
凌诩安已剑指对岸:“借浮冰渡河。”
碧衫少年突然扯住芈宁的绦带,霜刃刀锋点向江心灰暗浮冰:“切记避开那块。”冰河碎玉间,唯有此物色泽沉如铁锈,在满目霜白中格外扎眼。
芈宁蓦然回首,瞳孔微震,眼底掠过寒星。
好像再说:你怎么把握的。
凌诩安抢先解释道:“看似稳妥,偏生异色,我只怕是陷阱。”
“省得。”鹅黄衣衫少女足尖轻点,如惊鸿踏雪掠过江面。冰晶在她靴底绽开霜花,转瞬又被激流吞没。
三人衣袂破开霜雾紧随其后,眼看芈宁足尖即将掠过灰翳浮冰。
凌诩安喉间“当心”尚未脱口,那抹鹅黄已踏碎镜面般的水光。
霎时雪渊轰鸣。千仞冰崖应声炸裂,碎玉乱琼挟着雷鸣之声倾泻而下。
芈宁立在风暴中心轻笑:“来了。”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原先立足处灰翳寸寸剥落,露出布满冰棱的幽蓝鳞甲。
凌诩安踉跄着去摸腰间霜刃,却见寒潭翻起滔天巨浪。
冰妖脊骨如嶙峋山峦破水而出,十二对紫色竖瞳次第点亮,照得漫天霜雪染上妖异的磷火青光。
“你们……”苏怿话音被冰妖喉间滚动的闷雷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