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本无差别。”新生的苏怿抬手接住飘落的蝶灰,“浮世如苦海,是我和你共执长篙。”
言贤坠入混沌梦境,见夫诸正瑟缩在暴雨中。雨帘如刀,雷光劈开天地时,他竟在鹿瞳里望见自己的倒影——骨骼断裂的脆响穿透耳膜。
暴雨打在身上竟生出实体,每滴雨水都化作钢针刺入身体。他疼得满地翻滚,却见那些钢针入体后化作蔚蓝水流,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就是夫诸。
忽有月白广袖拂开雨幕。那人垂落的发梢悬着碎星般的光晕,蓝芒灵流缠绕指尖,分明是苏怿的容颜。
熟悉的沉香气味裹着血腥扑面而来,言贤想要后退,却发现四肢正逐渐透明,化为白鹿的蹄甲深深陷入泥沼。
“莫怕。”他声音似玉磬坠泉,掌心覆在鹿角断处,蓝色灵流便顺着骨缝游走。
此后春秋,夫诸总卧在梨树底。那人卸了广袖华服,素衣执卷倚着鹿背,落英沾了满身也不拂。
月夜烹茶时,他指尖蘸着茶水在石案画符,鹿角便亮起星点萤火。“此术可压制你所行处泄洪灾害,你不会再人人喊打了。”他笑着将朱果喂到鹿唇边,眼尾细纹里淌着月光。
直到那日刑台烈焰冲天。夫诸隔着人潮看见锁链洞穿那人琵琶骨,火舌卷过素衣时竟迸出漫天蓝焰。欢呼声里,夫诸嗅到血肉焦香混着灵流气。
夫诸尖叫,却从喉间吐出大股水浪,浇得火刑架下人群四散奔逃。
人群散尽后,夫诸踉跄着踏上滚烫的焦土,灰烬中火苗灼穿它的蹄甲。哀鸣撕开云层时,暴雨冲刷着它逐渐透明的躯体,最终与满地星火同熄。
浓云吞月那夜,言贤看见“自己”披着苏怿的皮囊立在崖边。广袖灌满山风,他听见喉咙里滚出不属于自己的轻笑:“兰子骆,就是你害的我。”话音未落,玄衣少年已被他诓骗,如断线纸鸢坠入深谷。
绯水沸腾如滚油泼身时,好像和夫诸通感,言贤方知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焚身剧痛如千柄薄刃剔骨,却在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时戛然而止——新生苏怿的指尖正悬在他眉心。
“傻狍子,想起来了吗?”
言贤喉间涌出铁锈味,指尖触到颊边冷泪才惊觉满面濡湿。
泪水流过唇角时竟凝成冰珠,叮叮当当坠在雪地上。他颤抖着摸向颈后,原本凸起的月牙印记已变成平滑的疤痕,像是被利刃生生剜去。
碎冰般的记忆扎进灵台——
难怪每逢丙火当值的节气,肺腑便如置沸鼎。水克火,所以他注定不能修火灵根。
丹田突然绞痛难忍,他弓着腰干呕,吐出大滩混着蝶翅的黑血。血泊中映出的面容时而是人,时而是鹿,最终定格在眼角生着角的怪物模样。
又想起在鱼梁洲鱼乐还说他头上生角,那时他只当是幻觉,原来……
原来他是妖,是夫诸。
原来年岁里对师弟灵根天赋的嫉恨,原不过是刻在妖丹上的诅咒在作祟。
原来……原来自己心里一直妒忌的师弟……曾经和他有这样的渊源。
原来苏怿就是“魔灵”,和他都被封存记忆,都重头来过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可怕,他发疯般捶打太阳穴,直到额角破皮流血,仿佛这样就能把刚复苏的记忆重新敲碎。
“所以……所以你……”言贤盯着对面面容,正要说什么,忽然刺眼的光传来。
现实中的苏怿攥着他手腕,焚天真火沿着经脉烧尽最后一丝心魔:“师兄!你醒了!”
“……”言贤还没从冲击中缓过来,忽视了心魔中跳崖的兰子骆,他不知心魔中的苏怿是不是真实的,有没有记忆。
喉管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言贤想挣开苏怿的手,却发现对方腕间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灵流。
苏怿惊恐的指着他脖颈地方,那里原本的月牙印记不知什么时候被熨平。
平滑的皮肤下凸起数道蓝痕,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言贤突然暴起掐住自己脖颈,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直到被苏怿死死按住手腕。
“师兄!心魔已经破了!快醒醒!”
言贤转头看着苏怿脖颈同样的却完好的月牙印记,苏怿指尖在自己的月牙痕上反复描摹,言贤喉结在青灰天光里滑动,终究没说出那句“那是记忆解开的标志”。
言贤终于接受,咬破下唇:“这地方实在古怪。”
“七重苦山算甚古怪?”杨玄知嚼着薄荷叶揶揄,“倒是言兄这般霁月光风的人物,竟栽在怨憎会的腌臜雾里。”
“七苦山魇最毒不过‘怨憎会’,”兰子骆擦拭着罗盘上的血渍突然插话,“但若怨的是自己,恨的是天命呢?”
沾血的绸布擦过罗盘边缘,青铜纹路突然映出言贤额间一闪而逝的鹿角虚影。兰子骆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垂下的眼睫掩住骤缩的瞳孔。
“……”言贤想到心魔中自己知道的事实,盯着苏怿颈间随呼吸起伏的月牙印记,鬼使神差喊他,“明月。”
苏怿掀帘望了望墨云翻涌的夜空:“师兄糊涂了?哪里有月亮。”
看来师弟还迷糊着。
言贤咽下舌尖滚着的真相,转而将余弦剑穗缠紧三匝。
雪亮的剑身映出二人交叠的影,恍惚又是当年沉昭台上,夫诸与蓝焰共湮的模样。
“没事,我们继续前进吧。”感知到体内妖脉觉醒,言贤只得先给自己掐净魂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