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浸透的幽谷里,众人正摸索前行。那袭月白衫却拎着余弦剑独自走在队伍前端,剑穗垂落的弧度像极了未愈的伤口。
苏怿落在三步之后,目光掠过青年单薄的脊背。自心魔破除后,兰子骆与宁采音瞧他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阴阴鸷,而此刻言贤投来的眸光里,竟浸透了某种沉痛——仿佛在永夜深处窥见了灼伤眼睛的真相。
山风卷起枯叶,裹着潮湿的呜咽声。苏怿刚要张口,肩头忽地压下温热重量。
杨玄知勾住他脖颈,酒葫芦穗子扇挑开他额前碎发:“呀呀呀,苏兄也没底了吗,莫不是被这雾瘴迷了心神?”尾音带着惯常的戏谑,却悄然加重了压他的力道。
月白衣袖骤然翻卷,苏怿甩开肩头的手。山雾在两人之间裂开三尺雪,又缓缓弥合成茧。
“已是第五重苦障了。”芈宁擦拭着冰刃,刃上映出众人斑驳倒影——生苦山峦嶙峋,死苦黄泉逆流,爱别离苦漫天梨花飞尽,怨憎会苦故人眉眼皆毒——这些残卷般的记忆正被山风一页页撕碎。
苏怿碾碎掌心枯叶。
那些困住旁人的心魔于他不过是褪色墨痕,就像此刻松烟墨般的天色里,有人仍在凝视他后颈月牙印记,而有人把余弦剑攥出了血锈味。
残识里发生的一切苏怿全当做梦了,就没有再回味。
毕竟也不关他事,现实中先走出不周山才是当务之急。
罡风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时,芈宁腰间的避毒铃突然炸成齑粉。
青铜碎屑在空中凝成“凶”字卦象,未等落地就被紫黑色山雾腐蚀成缕缕青烟。
言贤握紧余弦剑抬头,望见百丈外的岩壁上嵌着半截青铜巨钟——钟身爬满暗金色锁链,正随着山风发出呜咽般的共鸣。
“是玄铛派的九转鎏金钟?”记得在进不周山之前他还听旁派弟子打趣过过。
话音未落,钟内突然跃出个人影。青色劲装的青年踏着钟摆荡到岩台,腰间五枚青铜铃铛随动作撞出清脆声响。
只是那声响里混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听得人后颈发凉。
他右脸戴着半张树叶面具,露出的左眼瞳孔竟泛着炼器师特有的鎏金色,居高临下地打量来人。
“何考之?”杨玄知突然嗤笑,“三年前炼器大会炸了半个会场的那位?喂!道友!小心高处受风寒!”
青年面具下的肌肉微微抽搐,鎏金瞳孔闪过暗红,握着锁链的手背暴起青筋,链条上悬挂的赤金小鼎突然喷出黑烟。
“玄铛派何考之,请诸位道友……”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改口时带着铁锈味的颤音,“赴死!”
五人尚未回神,玄铁锁链已挟着金光破空而至。
言贤腰间银光骤闪,余弦剑锋凌空斩出,链身上缠绕的邪气被剑气劈得四散,转眼又在半空中重新凝结。
难道何考之也入了心魔被魇住!
芈宁正要化冰凝冻锁链,却在看清钟身符文时猛地收势:“九转鎏金铛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们掌门李木峰疯了吗?”
苏怿看向宁采音,小师侄说得对。
或口峰玄铛派修金灵根,九转鎏金铛可吸纳任何邪物,需以心血饲喂,最忌在怨气深重之地催动——此刻他们正困在七重苦山,四周阴煞之气翻涌如潮。操控者心神不稳最容易被邪物反噬!
李木峰……
“师尊……”
锁链在半空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
鎏金钟鼎骤然迸出凄厉嗡鸣,喷涌的黑潮里翻涌着记忆残片。
雾霭中浮现的炼器室内,李木峰枯爪般的手正掐着少年脖颈,将人死死按在赤金鼎耳上:“玄铛派三代未出惊世法器,此番不周山仙盟大会若再垫底……”记忆里的老道突然转头,眼窝淌下的血泪竟与金鼎纹路相合,“便拿你的骨血祭这鎏金玄铛!”
“我能做到!”何考之抱头嘶吼时,面上鎏金面具轰然炸裂。右颊灼痕宛若金漆浇铸的血蝶,随煞气翻涌竟簌簌抖落黑粉,露出皮下漆黑的腐肉。
地动山摇间,鼎身浮现万千金丝,另一端赫然缠在何考之心口。青年左眼鎏金褪尽的刹那,整座峰的金矿脉同时发出悲鸣。
罗盘“咔嚓”裂开缝隙,杨玄知踉跄后退:“他在用命魂饲喂鎏金铛!”
这是哪重苦?
何考之中了什么心魔!
岩壁突然崩裂,数百具黑气化成的鎏金傀儡破土而出。这些傀儡胸口皆嵌着玄铛派弟子令牌,关节处滋滋冒着紫烟。
芈宁霜花结成的冰丝刚缠住最近那具傀儡忽见冰丝倒涌黑气,当即断喝:“这些鎏金儡在反噬道法!”
言贤的余弦剑已刺入傀儡心口,闻言急撤却为时已晚。剑身传来可怕的吸力,虎口瞬间被扯出血口。
傀儡胸腔鎏金镜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每个镜中人的眼珠都化作鎏金铛形状,汩汩淌着金红血珠。丹田处突然传来冰层碎裂声——夫诸水灵根竟被金丝缠住,正顺着经脉往心窍游走。
不好——
“师兄退后!”苏怿掌中焚天真火刚触到鎏金儡,金纹突然倒卷赤焰。
他腕间冰蓝脉纹骤亮,在咽喉将将凝成护心镜,却见对面何考之右脸蝶形灼痕泛起鎏金光晕——那伤痕竟与苏怿颈间蓝纹产生共鸣!
九转鎏金铛突然发出裂帛之音。
言贤耳际淌下金红血珠,惊见钟口垂下无数茧化白丝,每根都连着一个修士的尸体,服饰竟然是玄铛派的青色,他用自己的同门祭钟——!
那些尸体随钟鸣诡异地屈膝行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齐诵:“玄铛永耀……”
细丝蠕动着抽取尸身,将黑气注入钟身的饕餮纹路。
何考之眼角迸出金红浊液,笑声却清越如少年。
他踏着金焰勾勒的器纹前行。
燃烧的炼器图谱中,那些图纸边缘还沾着疑似血迹的污渍。
“马上就好了……七苦煞气为炉,天骄灵根作薪……”他痴痴抚过饕餮纹中游走的金色流光,鎏金铛映出他左眼浑浊的瞳孔,“师尊您看,这鎏尽苍生气运的至尊鼎,定能叫玄铛派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