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帮惊波坛依山而建,聚岛成居。
其中延绵的宫殿楼阁高企若云,亭台水榭栉比如鳞。地势复杂,建筑磅礴,俨然是座森严的湖中孤城。
雁妃晚早在来时就已经开始暗暗留意。她发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巫山众人不在东西厢房为客,却在南房和岛中女眷比邻而居。
这也是雁妃晚认为雾绡姬并没有跟潜龙帮以及倭寇狼狈为奸,阴图不轨的原因之一。
既然巫山近在旁侧,当然不需舍近求远,南房别院的门外有帮众巡视,雁妃晚就和舒绿乔从窗户处隐遁出来。
以玲珑和鸣凤的武功造诣,想要避人耳目并非难事,而摸到巫山等人的居室也是易如反掌。
她们找到某间现在无人的房间,小心谨慎潜入其中,果然如雁妃晚所料。墙上还挂着数件带着兜帽的长身斗篷。
巫山皆是年轻姑娘,整日以这服夜燕的黑斗篷示人。女性多半喜净,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一身斗篷。
雁妃晚和舒绿乔就双双罩起斗篷,将美丽的容颜和曼妙的身姿尽数敛藏其中,这样就能若无其事行走在潜龙帮诸殿之间,实在是非常便利的藏身之物。
她们走出房门,索性就在潜龙帮帮众的眼皮底下行走。
巫山弟子毕竟远来是客,除却限制她们随意登船,并没有具体的禁足命令,所以,潜龙帮虽然防备,她们却还能在此间畅通无阻。
舒绿乔是对雁妃晚更是敬服到五体投地。
这样一来,聚龙阁各处的暗哨就会失去用武之地,谁能想到阴潜进九龙湖的人没有选择飞檐走壁,高来高去,而是堂而皇之的在他们惊波坛来去自如呢?
潜龙帮甚至对她们的存在一无所察,对她们的行动也毫不知情。
惊波坛九曲八弯,地势复杂。虽然知道聚龙阁的大致方位,但要精确的找到它的位置所在仍是不易。
所幸她们在回廊处遇到一群花枝招展,正作舞女歌姬装扮的年轻女人。这些人里,怀抱琵琶者有之,环捧瑶琴者有之,着霓裳者也有之,身后则跟着群侍女,手里捧着果品点心。
雁妃晚星眸骤然亮起,连忙拉着舒绿乔紧随其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舞女的队伍。
之前就听成帆裴亨说起过,潜龙帮九子现在正在聚龙阁大宴宾客,不仅有东瀛的贵宾,还有巫山的稀客,看她们这架势,料想就是往聚龙阁去的无疑。
惊波坛内守备森严,十步一卫,时有帮众巡视,比之大内皇宫也不遑多让。
近来坛中有众多巫山弟子到访,帮中早有令示,除坛中禁地,或者擅自出岛,巫山弟子在九龙岛都能来去自如。
但即使如此,也绝非待客之道。
因此,潜龙帮众见到两名巫山弟子开始向聚龙阁靠近,也没有认真盘查,就算有人问起,“两位姑娘到哪里去?”
雁妃晚也镇静自若的回复。
“有要事回禀雾绡师姐。”
话到这里,也就不再回答。
聚龙阁近在眼前,舒绿乔抬脚要进,却在回廊转角被雁妃晚抓住,把她拉到假山后面。
舒绿乔道:“聚龙阁在前面,你这是做什么?”
雁妃晚觑她,“我当然知道里面是龙潭虎穴,但是平白无故忽然多出两个陌生人,你真当敖延钦和他那九个干儿子眼瞎不成?”
舒绿乔不以为然,“我们可以扮作巫山的人,尽管到雾绡师姐身边就是。”
雁妃晚苦笑道:“你想让镜花替我们打掩护?”
“嗯。”舒绿乔颔首,“师姐心善,想来不会拒绝我们。”
玲珑不认同她的想法,道:“但她要是拒绝呢?倘若她反手就出卖我们,转头将我们献给敖延钦那老儿呢?我们这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
舒绿乔噤声,也生出犹疑来,稍加思忖,更惊出一身冷汗。雁妃晚继续道:“盲目的相信别人,把自己命运的主动权交给别人,授人以柄,自曝其短,是很愚蠢的决定。哪怕,我有七成的把握认为雾绡姬会帮助我们,我也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雁妃晚看着她,忽而莞尔。
“我开始相信你真的是许白师安插的傀儡了。不然,我都无法想象你这么天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但凡有一成的风险就要三思而后行,有两成的风险更要慎之又慎,但凡有三成的风险,除非万不得已,就需要考虑别的方法,尤其,这三成的可能性会让我们丢掉性命。”
舒绿乔闻言没说话,或者是无言以对,随后低声喃喃:“难怪你能屡次从邪道的手下全身而退,似你这般算无遗策,确实令人无计可施。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入不了聚龙阁,光在阁外又有什么用?”
雁妃晚意味深长的抬头挑眉,“你不是想要飞檐走壁吗?现在正是时候。”
“你刚刚不是说,聚龙阁顶就是岛中望楼吗?”
“是啊。”雁妃晚道,“所以,望楼之下的重檐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从东北面上去,那里是望楼看不见的死角。”
若是普通人这么说,舒绿乔会将信将疑,但若是雁妃晚这样说,鸣凤当然唯命是从。
雁妃晚带着舒绿乔绕到聚龙阁的东北面,舒绿乔抬眼望去,这才知道东北角为什么会是望楼的死角。
居高望远,聚龙阁的望楼修建得甚高,远可瞭望岛外九龙湖上的往来船只,近能将惊波坛的宫殿楼台尽收眼底,但偏偏对它眼底的聚龙阁却是个睁眼瞎子,完全不能见一物!
玲珑鸣凤轻身疾纵,直如黑燕掠影无声。她们贴着望楼行走,避过楼上帮众的监视,一左一右隐藏进聚龙阁的重檐之下,正对着阁中天窗。
未见其中景象,一阵繁弦急管的靡靡之音传进耳中。定神往阁中看去,但见聚龙阁大厅内灯火通明,一眼望见场中舞女正在身姿曼妙,水袖翻飞的翩翩起舞,歌姬引喉,瞬间清越婉转的歌声传来,余音绕梁,真是仙乐妙音。还有丝竹管弦,伯埙仲篪,嘈嘈切切,如泣如诉,端的是莺歌燕舞,不知此中年岁。
厅中四下刀兵林立,守备重重,与这一派醉生梦死之象偏是风格迥异,云泥之别。
这当中最为惹人瞩目的却是大厅当中围坐的一众英豪,是这座岛上真正的主人,也是横霸鹿河两岸的枭雄魁首。
但见上首两张座椅,俱是白银打造。一张雕龙嵌宝,气势尊崇华贵。神龙穿云入海,威凛桀骜,腾云驾雾,欲上九天,其中蕴含的雄心壮志已是昭然若揭。潜龙帮内能坐得此座者,除九头龙隐敖延钦之外,不作他人之想。
如今这张银制的龙椅空悬在上,座上无人。
另一张却是银制的虎椅,猛虎啸风,威震山林,仿有飞沙走石般,端的是八面威风。
这张宝座和龙椅并设,能和敖延钦并驾齐驱者,想来是岛中贵客才有资格入座。
而现在这张虎椅上,竟也是空无一人。
龙虎宝座之下,共设十一张座椅,视线投望过去。左首第一人是一名中年男子,生得面目端正,威凛昂然,双眉如刀锋锐利,薄唇似一杆横枪,如今半阂双目,点点寒光从隙中透出,犹如隐隐出鞘的刀锋。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那双异于常人的巨掌,大如蒲扇,骨节分明,左手捻动把玩着三个拳头大小的盘龙铁球,三枚实心铁球相互摩擦,正咯咯作响。右手指尖若有似无的敲击着面前的方案,似是沉溺乐声当中,已然是怡然自得,神游物外。
此人安坐如山,一身浑厚内力沉实内敛,端的非同凡响。
舒绿乔心中倏沉,低声咋舌道:“敖延钦不在,那左边坐第一把交椅的,莫非就是……”
雁妃晚眸光微缩,沉声应道:“九头老儿不在,还有谁能坐到首座?看他形貌和掌中的铁球,该是潜龙第一子,号称怒海神龙的囚牛,韩玄。”
舒绿乔闻言暗抽凉气,低语惊道:“这么说来,他手里的就是九龙连星珠?这奇兵号称潜龙九子第一功,使出来无迹可寻,无法可避,每一颗俱有开山裂石之威,九星连珠更是威力无穷!”
雁妃晚神色凝重,没有说话,舒绿乔移目望去,韩玄对面,右边第一座坐着的却是个身着异服的年轻男人。
那人头戴卷缨冠,身着黑底白纹狩衣,双袖宽大,下着表袴。面目虽然生得方正,眼神却轻浮的望着场中舞女歌姬心醉神迷,手里举着一杯酒水,痴痴相望。
看他装束,绝非大齐人氏,应该就是成帆和裴亨说的那位东瀛贵客无疑。
韩玄之下坐着一人,形貌与囚牛迥异,是个貌陋阴翳的男人。那人生得黑瘦,眉发焦枯,钩鼻圆耳,面相凶神恶煞,细眼殊无迎客之意,满是嗜杀的凶光。
舒绿乔一眼看去,被他凛冽的杀气所激,顿时浑身汗毛倒竖,心惊胆颤不已。再见他腰间那排飞刀短匕,略微思量,终于想起这人来。
首座是龙一子囚牛的话,这第二张交椅坐着的,必是那人无疑。
“那就是龙二子‘睚眦’,号称‘翻天蛟’的费战。此人心狠手辣,暴戾乖张,而且极为好战,是潜龙帮第一员战将。”
右座第二人,却是一名女子。但见她一袭红衣如火焰热烈痴缠,衬得白腻肌肤欺脂胜雪。她眉目如画,比之江南的山水更多娇妩媚,天生万种风情,不需一颦一笑,便能将这满堂的莺莺燕燕压得黯淡无光。
若笑时,就是百花齐放也失去颜色。
若蹙眉,便是满天星辰也黯淡无光。
素来明眸善睐,多情爱笑的她此时却眉眼轻淡,吝啬欢颜,惹得在座众人都心尖发紧,暗生怜意。
如此绝色不是别人,正是玲珑和鸣凤要找的旧识,号称当今邪道第一美人的镜花雾绡姬!
费战之下坐着一人,生的白面短须,浓眉俊眼,眉宇间和辛毅有七分相似,但比之托塔手却更为沉稳持重,更为精明擅算,此人镇守遥东之时,扼守两岸要隘,一夫当关,任意操纵鹿河行船来往,横绝东南水道交通。此人正是嘲风坛坛主,号称断江龙的辛节。
辛节对面一人,头上没有一根毛发,生就一双豆般的贼眼,身材矮壮,使的却是一个巨大的流星锤!身后的巨锤立起来比孩童还高,常人两双臂膀环绕还抱不住,在他手中却似木球般,这一锤砸下去,饶是金刚罗汉也落个千疮百孔,筋糜骨烂,断断没有活着的道理。此人正是龙四子蒲牢,号称震地犼的铁山。
辛节左手边是个双臂持盾,背后还有一面狮兽盾的魁梧男人,三面盾牌劈风斩浪,有万夫莫敌之勇,正是龙五子——三头狮薛格。
薛格对面坐着的男人,两眼精光闪烁,双眉斜飞入鬓,鬓边两绺白发,唇边细胡翘起,显出狡黠,精于算计的面目。更为奇特的是,此人左手齐腕而断,断腕处接着一支锋刃金钩。看着极是骇人,这人就是龙六子赑屃。
早年一对□□使得出神入化,威震东南。他就是号称双龙鬼的常进,却不知何时他居然丢掉半条胳膊,但如今一手使□□银刺,一手有金钩铁划,武功非但没弱,招式奇诡多变,更加不可小觑。
薛格之下就是龙七子,探云龙成帆。成帆对座是龙八子,镇天尺裴亨。
还有最末一人,面相生得脸如重枣,浓眉大眼,看似慈眉善目,实则暗藏冷光。一眼见到此人,玲珑鸣凤暗暗惊诧,转念又在情理之中,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龙图山庄的大庄主,显赫西南的九节飞龙,如今换回本来身份,应当叫他一声龙九子的鸱吻,申远。如今正敬陪末座。
说是摆酒设宴,寻欢作乐,场中众人俱都面容肃穆。雾绡姬容色冷淡,置身事外,怒海神龙韩玄神情镇静,从容不迫,就连那名东瀛贵客都没有丝毫紧迫之感,眼神进被场中歌舞迷醉。秀色可餐,悠然快哉。
费战的表情凝重。虽然他那张黑瘦的面庞素来就很阴沉,但现在的他,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其余兄弟还不时向他递来眼神,眼神示意高居首位仍然不动如山的囚牛,又看向醉生梦死的东瀛男人,眼神已经有许多不满。就算是美酒佳肴和眼前的娇姬美女都食之无味,赏之无趣。
一曲罢,舞女歌姬少歇,顷刻时候,乐声又起,切换到下一支曲目。
潜龙九子当中,以震地犼铁山的性情最为暴躁,见兄长安然自若,无动于衷,恨恨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
歌姬舞女娇躯抖颤,歌乐舞姿俱都顿止,呆立一团,神色惶惶,瑟瑟发抖。
铁山怒骂道:“他娘的!跳什么跳?唱什么唱?看得老子头晕眼花,直是烦人!都给老子滚!”
震地犼无愧是震地犼,当真是内功深厚,出声如雷,震得这座聚龙阁都嗡鸣作响,就连阁顶的雁妃晚和舒绿乔都觉耳鸣不止。
但那名东瀛客人面上却还置若罔闻,笑意不改。韩玄指尖微顿,幽邃的眉眼缓缓睁开,漫不经心的看向铁山,满是威严和震慑。
铁山那颗圆秃秃的脑袋涨的通红,居然不敢直视,别过脸去。
厅中有片刻的静默,直到韩玄衣袖一摆,沉声道:“都下去吧。”
歌舞乐师登时如蒙大赦,战战兢兢的退出阁去。
韩玄环视左右,道:“该下去的都下去吧。”
聚龙阁中守备顷刻之间撤得干净,就连雾绡姬身后随侍的巫山弟子也是一个没留,而东瀛客人带来的武士都尽数撤走,就剩个汉人模样的年轻人充当翻译。
本来还鸾歌凤舞的聚龙阁中,顷刻间就只剩这十二人。
等到众人退出去,韩玄开始不缓不慢的为自己斟酒,随即举杯向东瀛男人敬酒道:“不知殿下,这些日子在敝帮过的还满意吗?”
被称作殿下的人,正是东海倭寇天临军势大首领的独子,兼东瀛中务卿的今元义雄。
许是身为东瀛人,不通汉语,身边男子将韩玄所说的话翻译成东洋的语言,叽里呱啦的,就像是乌鸦叫那样难听。
今元义雄听到译者的翻译后,连忙捧杯向韩玄回敬,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是挺满意的,说完后,还颇为暧昧的向雾绡姬举杯邀敬,眼神流露出贪婪眷恋之色。
红衣女郎不为所动,佯作不见。
年轻译者的面色略有为难,最后还是面带笑容对韩玄说道:“殿下非常感谢韩先生的热情款待,这里的歌舞非常优美,佳人更别具风情。”
随即又向雾绡姬道:“雾绡姑娘更是天姿国色,令人……令人神往。”
雾绡姬听到他的称赞,凤眸微敛,俏颜面色倏寒,她望着今元忽然笑的暧昧起来,嘴里却吐字如冰,讥讽道:“呵,东夷之寇,不知死活!”
这句译者哪敢翻译?遂含含糊糊向今元说两句客套话,就此遮瞒过去。今元见美人娇艳,顾盼生姿,听译者说出吹捧的话来,登时就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韩玄俊眉挑起,目露锐光,他眼神示意辛节出来说话。
领会到他的意思,辛节含笑说道:“殿下谬赞,我们想问的是,而今宝船的金珠玉石,南院中的如花美人都已然备置妥当,殿下也皆已经验看完毕,那这联盟之事,有何高见呢?”
译者如实翻译,今元义雄连连颔首,又叽里呱啦的回复,译者道:“殿下对财宝美人非常满意。他说,等到他回东海之后,定会带回去觐献给今元将军。”
韩玄听他所言,三番五次避重就轻,面色已然不太好看。
薛格道:“殿下的意思是,财宝美人尽皆笑纳,那结盟之事该当如何?我潜龙帮何时起事?你东瀛水军如何响应?这行动的大小事宜如何拟定?”
别看今元那副贪恋酒色的模样,大事当前却决不含糊,半点不为他声势所慑,施施然继续回复。
译者道:“殿下说,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铁山性情暴烈,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瞪骂道:“去你娘的!少废话!从长计议个屁!哼哼哼,合着你们不想费半点力气,就想要东南这天大的好处,敢莫是跟你爷爷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今元见他粗蛮无礼,神色无惊无喜,眼神却已经不太高兴。译者连忙说道:“请这位四爷息怒,此事关乎天临军和潜龙帮的兴衰存亡,更关乎东南的半壁江山,所以不得不慎之又慎。用你们中土的话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这东风不到,今元殿下也无可奈何啊。”
裴亨觑他,沉声道:“这么说,要是东风不到,贵军是打算一直按兵不动,置身事外咯?”
今元回复后,译者道:“各位豪杰好汉知道吗?你们大齐的皇帝虽然昏聩无能,但是镇守虎台的徐敬帘手握三军,兵精将广,号称东南铁壁!一直都是天临军的心腹之患。要是虎台不破,我们就算攻关破城,东南幅员辽阔,州府兵马要是联合起来,我们的水师来到陆地之后,想要横扫千军,势如破竹,谈何容易啊?”
潜龙帮众人面色发沉,不言一语。
他们当然知道。各州府的兵马虽然软弱,任由倭军肆虐横行,都是明哲保身,但不代表他们能够坐视倭寇大举进犯。
袭扰边境尚可息事宁人,攻城破关却只有死战!
当今天子沉溺声色不假,朝廷暗弱是真,但大齐国势虽暗,却也远胜东瀛弹丸之地,镇守四方的将帅俱是人中英杰,绝难对付。
正因此故,纵使朝堂昏聩,大齐的根基正在慢慢腐坏,四海之内,仍呈太平之世。
今元收敛起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肃正颜色时,也能见到不输其父的精明谋断,“在下来时,将军就已吩咐,先破虎台,再进东南,这个顺序绝不能乱。虎台如果失败,东南各地的游兵散勇立刻就会溃不成军,再也不足为虑。”
今元环顾众人,说道:“而想要击破虎台防御,打开东南门户的‘钥匙’就至关重要。”
玲珑鸣凤在檐上听的心惊不已。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潜龙帮勾结倭寇,里应外合,意图举事造反的事实还是让她们心情激荡。
还有,这今元义雄说的那把“钥匙”又是何物?看到听到这件事的在座众人面容平静,想来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今元谈及他们的阴谋,对所谓的“钥匙”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今元义雄继续说道:“我等联盟之时酒已说定,贵帮以宝船和美人相赠,两方联盟,换我天临军从东海西进,我们东瀛恪守诚信,绝不食言!本来就等钥匙一到,我们今元家即率亲军三万并水军五万倾巢而出,兵临虎台!现在重要的钥匙迟迟不到,我们当然要三思而行。”
听他责备,成帆反击道:“说到底,潜入虎台,盗取钥匙是由你们天临军负责的,要怪就怪你的人办事不力,竟然让至关重要的信物落到一个小丫头手里,贵军的能力实在令人汗颜!”
译者如实翻译,今元义雄执杯的手微顿,道:“七爷也许不知道,要潜入重重守备的虎台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算我们事先买通官吏,里应外合,想要将钥匙从里面盗出也需要精密谋划。”
他毫不忌讳的将一杯酒洒在案上,表示出祭奠死者的意思,“我今元家派出最精锐的三十名死士潜入虎台,最后能活着逃出来的,还不到六个人。而这最后的六人,还莫名其妙的死在连州的禹南。你知道要培养一名这样的高手,需要耗费多少财力和人力吗?”
铁山面带不屑,哼道:“我管你耗费多少心血,这样成事不足的废物,也能叫高手吗?我看,真是死有余辜!看来号称隐天遁地,无所不能的东瀛忍者也不过如此嘛。”
韩玄脸色倏忽阴沉,喝斥道:“老四!你醉了,休要胡言乱语。”
今元义雄听到译者的翻译,也没恼怒,还在笑道:“这就是我对和贵帮的合作不甚合意的地方,我的人莫名其妙死在禹南城的一个小村落里,贵帮对此竟然一无所知?说是合作联盟,你们坐享其成也罢,我的人出事,你们既找不到凶手,也找不回钥匙,甚至连一个逃跑的小丫头你们也捉不到!只能拿一些乡野小民的贱命敷衍我们,未免令人发笑。”
玲珑鸣凤心中一震,没想到小芦花村的屠村惨案居然在这里真相大白?屠杀小龙王她们村落一百二十三口人命的凶手竟然就是潜龙帮?
男人抬眼看向韩玄,囚牛久居高位,今元义雄这年轻人的气势竟也丝毫没落下风,“韩先生,贵帮号称东南第一大帮,势力横行三省,如今倾尽全力竟找不到一个小姑娘?看来,在下和将军或许需要重新评估贵帮的能力了。”
潜龙九子闻言,面色俱都阴沉。韩玄心中不悦,表面却不着痕迹,他目视嘲风,辛节双眉紧蹙,道:“我已经吩咐三省九坛境内所有分部去查,一个人只要还活在世上,就断没有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道理,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
“三个月……”
今元义雄道:“我今元家的忍者死了三个月了,在下来到贵帮也有两个多月,诸君,你们认为我还要继续相信下去吗?”
潜龙九子无言以对。
雾绡姬坐视这些妖魔鬼怪针锋相对,唇角微弯,暗暗冷笑。
今元道:“在下时刻谨记诸君所说的夜长梦多,事不宜迟之言,各位也时时催促我向将军请命发兵。不过现在看来,诸位如此安坐如山,巍然不动,似乎也没那么急迫。”
他环视在座众人,悠然笑道:“我是无所谓的,天临军远在海外,你们大齐向不主动出击。在下每日和诸位大人饮酒作乐,又有美人作伴,当真是非常快活逍遥,别说三月五月,就是三年五年也能继续住下去。”
说罢,还意味深长的望向雾绡姬。
韩玄将他这一眼看的清楚,心中了然。
这世上能对着雾绡这样的美人仍能无动于衷的男人是不存在的,莫说今元义雄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就算是号称不近女色的韩玄和在座这些年过天命的潜龙帮魁首们,也不能说对她绝无非分之想。
今元家的天临军潜居海外,大齐军势鞭长莫及。但潜龙帮地处江津,谋划已久,怎么能真的功亏一篑?再者说,徐敬帘知谋善断,手下能人众多,潜龙帮的意图难免不会败露,时间拖得越久,形势越是不利。
薛格见韩玄面露难色,遂道:“此事事关生死,不可迁延,今元殿下宜劝将军尽早发兵。到时天临军兵临虎台,我等从鹿河北上,接连攻取其后的定关,鹿门,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徐敬帘腹背受敌,顾此失彼,虎台未必不能一战而破。”
今元闻言,不以为然,否道:“虎台内接鹿河,外连东海,驻守的水师是东南最强的精锐,且船多兵广,更有游击,城防两军随时策应。我们现在连他们的兵力分布和关口要隘都一概不知。就这样贸然行事,不是明智之举。”
说到底,无论是东海外的倭寇还是鹿河内的潜龙帮都不愿意先动手。
薛格不知是酒性所致,还是被他说的话羞到面红耳赤,一时无言,不敢直视。
译者替今元翻译说道:“先破虎台,再进东南,这件事的顺序不可不能轻易变更。所以,拿到打开东南铁壁的钥匙,就至关重要。”
韩玄沉吟半晌,最后叹息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其再等一件去向不明的东西,不如另寻他法,再作图谋。”
说罢,潜龙九子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雾绡身上,就连今元义雄也向她这边看来,眼中饶有兴味般。
这些目光虽未亵渎冒犯到她,也让镜花心生厌恶,她秀眉微敛,暗道,真是贼心不死。玉靥沉静如水,不为所动。
韩玄客气道:“雾绡姑娘也在这里听了这么久,不知有何高见啊?”
镜花神色冷然道:“小女子不过应韩先生所请,在此羁留做客,你们潜龙帮想要勾结倭寇,窥望东南,与我何干?”
她声调婉转悦耳,就连嘲讽讥笑的话语也说的妩媚动听,实在让人不能当场发出怒来。
铁山面色铁青,直直的盯着她,就像头伺机而动的黑豹。费战从头到尾不发一语,这时,阴翳的眼睛转向她,咧着嘴,露出森冷的白牙,眼睛里泛起残暴的光。
最后是敬陪末座的申远说话,他义正言辞道:“雾绡仙子此言差矣,你我份属邪道,往日虽有嫌隙,但也不值一提。而今南齐朝廷软弱无能,东方皇室气数将尽,逍遥津何不趁势而起,乱世争雄呢?”
镜花看着他,意味深长道:“那申先生的意思是?”
申远好言劝道:“逍遥津财势雄厚,巨船甚多,巫山女子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东南往北的水道势力尽归你手。巫山道出陵河,陵河顺流而下就是丘垣,丘垣距离戍安不过一城之隔。倘若巫山和我帮还有天临军联手,今元将军攻虎台,我潜龙帮取定关,巫山则藉机偷袭戍安,徐敬帘纵有三头六臂,也管教他首尾难顾。”他得计的抚须笑道:“到那时,虎台顷刻可破,东南唾手可得。”
雁妃晚、舒绿乔暗惊道:这狗贼好毒的算计!
倘若巫山真的襄助潜龙帮和东瀛,三路并举齐下,则虎台危矣。
雾绡姬鸦羽般的秀眉微敛,掩袖一笑,随即娇声道:“此计虽好,雾绡恕难从命。”
众人似是早知如此,毫无异色。
申远笑脸僵硬,“为什么?”
镜花明媚的眼眸扫过众人,悠然道:“为什么?巫山远在北地,深居幽谷,你们东南之间的战事与我逍遥津何干?我们凭什么罔顾性命,耗费钱粮为你们的狼子野心冲锋陷阵?韩先生莫不是以为巫山皆是女流之辈,所以可欺可骗不成?”
韩玄面色微沉,手中铁球微顿,随即再次转动起来,他道:“镜花莫非就不想为巫山扬名立万,为逍遥津雄据一方吗?到时功成名就,你我三家三分东南如何?”
众人闻言,登时惊声哗然。
本来东瀛和潜龙帮联合,目的就是平分鹿河两岸三省,如今再加个逍遥津,两分东南平白变成和巫山三足鼎立?
这怎么可能?
东瀛的今元听到译者的翻译,也露出惊讶的神情,但他却打算静观其变,没有断然拒绝这种提议。
众人却坐不住,连声劝道:“大哥!万万不可!真君他老人家是断不会……”
韩玄抬手力排众议,说:“如今义父闭关不出,万事有我担待!”又向雾绡姬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镜花娇声笑道:“韩先生抬爱,雾绡愧不敢当。我巫山皆是弱质女流,偏安一隅尚可,要说与中原豪杰争雄却是万万不敢,还请各位坛主另寻他处吧?小女子愿在巫山静候佳音,祝各位旗开得胜。”
“你!”
铁山气急败坏,众人闻言也是面色铁青。韩玄手中铁球攥得咯吱作响,巨掌青筋暴起,咽喉滚动,好不容易咽下这口浊气,隐忍道:“好,好,好。”
满腔怒气火到嘴边,也只剩三个好字。
“镜花仙子明哲保身,如此甚好。”
他盯着雾绡姬,眼神里的恶意都恨不能化为利刃,刺穿她的心脏。
等到韩玄阖眸再睁开时,已然敛去锋芒。
“仙子既然选择置身事外,韩某也不再强求。这样如何,韩某有一议,你们逍遥津不需费一兵一卒,事成之后,我仍保你巫山逍遥世外,太平无事。”
“何议?”
“韩某只向巫山借一件事物。”
雾绡姬秀眉挑起,“何物?”
“借道。”
雾绡姬倏忽绽开美丽的笑颜。犹如春风照拂过杨柳,桃李次第花开。
“各位要借道巫山?”
韩玄回道:“不错。”
雾绡姬笑吟吟道:“这样。东瀛倭寇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虎台,一路从巫山过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戍安,韩先生妙计,妙计啊。”
她直接称呼东瀛人叫倭寇,也不怕今元义雄发难,也许是料定译者不敢如实相告。果然,今元听到译者的话,居然露出赞许的笑容,不住颔首称是。
韩玄道:“仙子以为如何?”
雾绡姬居然露出欣喜的笑容,道:“自然是好。我巫山感念众位的深情厚谊,万分感激。到时诸位要是路过巫山,还请务必拨冗而至,雾绡必要一尽地主之谊。”
众人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干脆,还以为要多费口舌,见她答应,皆是大感意外,不由面面相觑,暗道:其中莫非有诈?
韩玄却无喜色,蹙眉道:“姑娘这是答应?”
雾绡姬巧笑倩兮,道:“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巫山虽在北地,还是大齐境内,黑峡谷是大齐王土,非我巫山私有,大齐百姓人人能走,问我逍遥津作甚?”
转而,貌似恍然大悟道:“哎呀,看我糊涂的。这位今元殿下好像不是我们齐人吧?这要从巫山过境,恐怕就需要官府开具的文书或是官凭路引了吧?”
常进沉着脸色,道:“雾绡姬,你少来装糊涂!巫山水路,你到底让不让过?”
镜花眼眸白他一眼,笑道:“常六爷要过就过,问小女子做什么?”
韩玄道:“巫山的黑峡谷汹潮浪涌,遍布暗礁,若无经验老道的引水掌握渡水之法,船队根本无法正常通行。据我所知,这些水鬼都在你们逍遥津掌控之内,不知这个忙,仙子帮是不帮?”
雾绡姬道:“就像韩先生说的,你我份属邪道,虽称不上同气连枝,念在潜龙帮待我的恩义,小女子也当略尽绵薄之力。”
韩玄知道雾绡姬异常狡黠,因此没有感到丝毫喜悦,果然听雾绡姬施施然道:“韩先生这样吧,你挑几个聪明好学的水手随我返回巫山,由我来负责调教,只需三年五载,管教他闭着眼睛也能游过黑峡谷,韩先生你意下如何啊?”
三年五载这等托辞自然当不得真。潜龙帮各位坛主哪里还不知雾绡姬这是在戏耍他们?
铁山拍案而起,勃然怒道:“雾绡姬,小贱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大哥他看你年轻识浅,这才让你三分,你当真以为非你不可吗?”
费战也在阴恻恻道:“姑娘未免有些自视甚高,太过不识抬举了吧?”
申远也助威附和,“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难道还看不出来,现在是尔为鱼肉,吾为刀俎吗?”
雾绡姬眼眸含笑,不置可否。
铁山性情最是暴烈,见她几次三番戏弄潜龙帮,更没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登时就怒火中烧,酒性冲涌。他一把掀飞桌案,抡圆臂膀就要过来拿她。
“贱人!凭你这蕩妇也敢在爷爷面前耍威风?看四爷我今天如何整治你!”
说罢,矮壮身躯直朝雾绡扑将过去。
镜花毫无惊异之色,秀眉蹙起,沉声喝斥道:“嘴碎,找死!”玉指轻弹,将桌案酒杯直击出去。
雾绡武功卓越,铁山现在又有五分酒醉,这一酒杯去势迅猛,犹如飞电,铁山眼花耳热,身躯沉笨,居然不及躲避,酒杯砰的一声,正中铁山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