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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回 三天之主 黑日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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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森罗怪异的扭动着身体,从碎石坑里爬出来,他摇晃着脑袋,抖动着四肢,挣扎蠕动着站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魔。

祝元放全身缠绕着已经渐渐稀薄的黑气,身体呈现出曲折诡异的姿势,左臂垂落着,右手弯折起,两条腿佝偻着快要跪倒在地。

冷硬如玉石般的脸,半边面皮千疮百孔,嘴里还不停滴落着污浊的涎液,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叫。只有那双惨白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愤恨的,怨毒的,死死盯着眼前的天衣。

就算他早已失去感知疼痛的能力,但是肌肉扭曲,筋骨折断的异样感仍是令他生出疼痛的错觉。

恐惧,这种作为人类最原始的感情,玉森罗早已舍弃掉的,或者说彻底压制的七情六欲,如今却像是从地板缝隙里破土而出的藤蔓,蜿蜒紧缚,令人窒息。

《尸魔经》当真名不虚传。

眼前祝元放的模样,就和传说中所谓的尸魔恶鬼一般无二。不知道疼痛,不畏惧生死,舍弃掉七情六欲,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风剑心看着面前形如幽冥恶鬼的老怪,没有畏惧,没有惊惶。

“原来,号称不死不灭的你,也会受伤的吗?”

玉森罗口中呼哧作响,浑浊的眼底蔓延着缕缕黑气。忽而他仰天长啸,发出不知道是凄厉的怪笑还是痛苦的悲鸣的声音。

“你以为……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杀死我吗?没有,还没有,还没有结束……嘿咻咻咻,嘿嘻嘻嘻!嘿咻咻咻……”

犹如被压抑的七情六欲突然释放出来,混乱的黑暗突然爆发,风剑心看见他眼底那一抹阴毒的颜色,心中倏忽一紧。

仿佛有什么她没有察觉到的危险正在悄然接近。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哗动,天衣蓦然回首,却见原先被她境界压倒在地的鬼煞抖动着身体,四肢撑着地面,开始站起来。

他们盯着人潮,仿佛是择人而噬的鬼怪!

是了,天衣霎时清醒过来,解去项上绳索的豺狼依然是噬人的野兽,而脱离玉森罗控制的鬼煞也还是杀人索命的恶鬼。

他们是十恶不赦,沾满鲜血的凶邪!

四名鬼煞抖擞着身躯,猛然朝英雄台下的群豪扑去。他们虽然遭到重创,却仍悍不知死。群豪中以洛清依和谢令如等人首当其冲,仓促之间横剑相抵。

若在平时,四方盟主和白骨鬼煞都有一战之力,但是先前四位盟主被俘,内力遭禁,至今尚未回复到二成。谢令如虽然得到风剑心的一道真气相助,也只不过堪堪能够勉强行动,想要对抗他们却是不能。

眼见鬼煞杀到,群豪惊惶退避,无人敢争先赴死。天衣足尖点退,施展纵月,身如紫电,形若风雷,瞬时掠过二十丈,竟在电光石火之际超越鬼煞,挡在他们面前。

身体凌空,回旋如舞,风剑心一瞬击出十六道掌力,分别打在四鬼的铜皮铁骨之躯。但听掌劲击在骨皮之上,其声震如轰雷,其威犹如火炮城锤,摧筋断骨,开山裂石。

四鬼犹如断线风筝,往四个方向跌落。

东方壁两眼发直,忍不住惊道:“星罗散手!”

谢令如俊眉皱起,暗暗惊叹,原来如此。

难怪天衣和人交手时向来不出全力,原来是在你来我往,拆招换式之间,早将对方的精妙招法参悟领会,瞬息之间剖理明要,而后再融会贯通,反制其身。

此人天赋高绝,无愧惊世骇俗之才。

招法和内功本是一脉同源,默契圆融的,二者本是缺一不可。若空有招式,则难显精髓,而徒有内功,也无法发挥出极致的威能。

谢令如虽然知道风剑心天赋绝高,但却不知水玉归藏万形万象,其内力也是变化万端。故以她本身运劲的法门来驱动星罗散手,虽然不如天魔手如意自然,但也能使出七八分的形神意象。

最恐怖的是,天衣内功之高,真气之强,还远在谢令如之上,故而星罗散手由她施展,虽不如谢令如精妙,但威能却还要更胜一筹!

忽听身后传来声声惨叫,天衣回头看去,就见白骨旗的青魈赤魅魍魉鬼竟皆扑杀过来,向群豪发起猛攻。

瞬时杀声震天,金铁交击,铮鸣如歌。

“师父!你快看——”

萧千花忽而惊声指道,风剑心循声望去,但见五道黑影径直聚拢到祝元放面前。

那些浑身猩红如血的赤魅开始将身躯诡异的纠缠扭曲起来,须臾,居然生成一只翼展巨大的蝙蝠!

祝元放浑浊的眼睛和天衣遥遥相视,丑陋的面目带着狰狞诡秘的神情,似笑似怒。他摇晃着干瘪枯瘦的身体爬到那只诡怪的伏翼身上,巨大的伏翼煽动着像是翅膀的物事居然拔地腾空,高扬跃起。

“不好!老贼要走!”

群豪失声惊叫,话音未落,一阵怪异的长啸过后,天空倏然晦暗,无数的蝙蝠扑棱着漆黑的蝠翼汇集成英雄台的茫茫天幕。

一时,尖锐的鸣叫疯狂鼓噪,蝙蝠群聚集起来,遮天蔽日。此情此景直如天崩地陷,犹似百鬼夜出,令人望而生畏,闻之丧胆。

眼见玉森罗乘着伏翼升到蝠群,准备逃之夭夭。风剑心再无迟疑,脚尖猛点,径直向那老魔追去。

此时她身在半空,蝠群忽而狂躁的尖啸,万千蝙蝠化作一头黑龙,一张巨网,要将她彻底吞进腹中!

风剑心身体在半空回旋,脚底踩着蝠群,施展剑宗的移星步,在方寸之间移形换影,巧妙避过所有攻击。

蝠群砸在地面,一击溃散,再结聚成形,等风剑心落地,再次向少女攻袭过来!

风剑心这时站在英雄台,她风骨清绝,凛然遗世。就见她右掌向后,五指张开,那把插进盟主宝座阶前的霜翎剑霎时高鸣,光华大作,铮然出鞘,径直回到天衣手中。

天衣信手挥剑,冰霜寒气漫天扑面,凛冽彻骨。境界开启,雄浑真气直冲云霄,居然硬生生将卷席而来的蝠群冲溃。

磅礴的力量洪流直冲天际,覆盖穹顶的黑色蝠群瞬间被撕开巨大的裂缝,显露出玉森罗仓惶逃去的身影。

天衣明眸凛然清寒,“休想走!”

纤细的身体侧倾,右手执剑在左侧腰腹,全身真气会集在右腕,内力经过足,膝,腰,力量行至肩,肘,腕,挥剑拔刃,斩向苍穹!

这招化繁为简,返璞归真,旨在一击能使天崩地裂。

这一剑,名为“崩云”!

一剑挥出,磅礴浩荡的剑气化作撕裂天幕的神剑,蝠群如腐叶枯泥触之即溃,以摧枯拉朽之威,直斩玉森罗!

老魔仓惶回首,但见一道剑气势不可挡,直要将他劈作两半,当时就骇的目眦欲裂,心胆俱碎!

那道陵劲淬砺的锋芒掠过,铜皮铁骨也如摧腐土。半空中巨大的伏翼溃散,跌落三五具残肢断体,以及一条银麟吞天甲的手臂……

原来是那老魔在生死关头,一脚踏着伏翼腾空跃起,身体在危急之际和剑气擦身而过,否则就凭那一剑之威,足以叫他顷刻毙命。

玉森罗枯败的身躯跌落在蝠群中,竟被蝠群托起。

除恶务尽,事已至此,风剑心岂能饶他?

她当即施展昆仑玉京的轻身功法“御风凌云”,身似紫电,直追玉森罗。霜翎剑清寒铮鸣,剑气如疾风化刃,一招“崩云”再出,这次誓要将祝元放斩在剑下!

别说祝元放此时伤重颓靡,就是全盛之时也无法抵挡住先天之境的两道无俦剑气。

玉森罗心胆俱丧,暗道:吾命休矣!

危急存亡之时,生死攸关之际,剑气所到之前,倏忽现出三朵巨大黑莲。三莲一字列开,剑气触之,发出沉闷的轰鸣。

被这三朵黑莲阻拦,剑芒去势一缓,一道人影突然杀进其中,乘时救起那老魔。崩云的剑气擦肩而过,那人身挟祝元放,半刻不敢驻留,足点蝠群疾掠而去,迅速消失在天际。

天衣在剑道的修为已至天剑之境,虽然剑法纯属还不如昆仑的上官逢,经验不及剑宗的风影剑圣,但凭她近乎无穷无尽的真气,一道剑气的威能,当世罕逢匹敌。

如今救走玉森罗的神秘人,却能凭三朵诡秘的黑莲就将她剑气削弱缓滞,这份武功修为已然是非同小可。恐怕此人武功之高,更在玉森罗祝元放和天魔手谢令如之上!

神秘人身法奇诡,脚踏蝠群,起落之间,拖曳出一道残影,犹如荒野疾行的漆黑星火,在漫天蝠群的掩护中,迅速逃出英雄台。

祝元放死里脱生,虽已修成玉身,仍觉惊出一身冷汗。但觉双目所见俱是飞影,耳畔听的都是风声,那人将他挟在肋下,祝元放的身体随他高来高去,五脏六腑俱觉翻搅难耐。

不知过去几时,神秘人将他掷在地上,玉森罗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狼狈的滚转,最后摇晃着慢慢站起来。

他无意识的紧捂着左肩,虽然已无痛觉,空荡荡的失衡感还是让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斩断左臂的事实。

瞬时憎恨在眼底翻涌,他咬牙切齿的,仿佛要咬碎那个罪魁祸首的名字,“风!剑!心!”

本座定与你不死不休!终有日,要将你碎尸万段!

强压住怒火和怨憎,祝元放张目环顾。发现他们现在正身处幽深密林之中,料想早已逃出虚山。

再看眼前之人,一袭长身斗篷,观其身量体长,当是男性无疑。

玉森罗虽是邪道魁首,恶贯满盈,但也不会失去江湖礼数。他已被斩断左臂,此时不能抱拳拱手,只能将右手握拳按在左肩,身体微躬,诚恳道:“多谢尊驾的救命之恩,尚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那神秘人昂着脸,身体未动,微侧面庞,发出冷哼训诫的声音,“祝旗主,至上对你很失望。”

那声音非金非玉,雌雄莫辨,不老不少,跟祝元放简直如出一辙。

若非刻意伪装,就只有修炼邪派功法的人会发出这样诡怪的声音。

玉森罗身体猛然震颤,仿佛听见什么令人难以置信而又惊惧悲惶的名字。他抬起脸,盯着面前的人,枯瘦的身体不住颤抖,“你,你,你……你是?你到底是谁?”

那神秘人缓缓转过身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诡异的低沉,却如针似刺,清晰入耳,“那虚危的神祗从阴山出来,渡过冥河,君临在地上,天的主侍奉他。他行走在地上,遮蔽太阳,隐匿月亮,吞噬群星。他将使天地倾覆,生灵倒悬,直至,混沌重开……”

那字字句句,低沉吟唱,但没字都如有千钧之重。祝元放每听一字,面色更白一分,身体更矮一层,最后双膝软倒,竟跪在地上。

原本如同鬼煞修罗的面庞更无人色,他顿首在地,惶惶卑服,直至那人转过身来。兜帽的阴影遮蔽他的眼睛,半张面罩掩去他的面庞,“吾乃三天之主,黑日之君。”

玉森罗身体颤抖,随即五体投地,拜道:“在,属下祝元放,拜见日之令主,请至上安。”

若是东南群豪在此,目睹此情此景,只怕双眼都要惊得夺眶而出。玉森罗祝元放是邪道十三门之一白骨旗的旗主,川北邪道第一高手。就是这样的邪道宗师如今却在人前卑躬屈膝,顶礼膜拜?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位所谓的“令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令主”称颂的所谓的“至上”又是怎样的存在?

令主生受着祝元放如此大礼也无动于衷,他仍居高俯视着他,诘问道:“祝元放,你办事不力,以致功亏一篑,坏了至上的大计,你知罪吗?”

玉森罗惶恐,不敢平身,面朝于地,惶惶道:“属下知罪,是属下无能,属下罪该万死!谁知道那天衣会突然现身在这里,我……”

“够了!”

令主沉声断喝道:“无能之辈,尽是失败因由!至上当初赐你圣药‘凤凰元’,助你重修鬼印,再造玉身。还传你‘五鬼拘魂阵’,并不是让你跟谢令如斗法的!这次至上命你一举歼灭川北群豪,你却执着一己私怨,延误胜机,该当何罪?若非你自作主张,川北武林早已尽归我手,天衣又能为之奈何?”

玉森罗不敢再说话,连忙顿首,惶恐道:“是,属下身受至上天高地厚之恩,再造重生之德,今日功败垂成,万死不能赎其罪,甘伏天诛!”

令主道:“想死?你也配吗?现在你身受重伤,鬼使阵亡,白骨旗元气大伤,原定和潜龙帮水陆联合的计划更是无从谈起。至上谋划已久的大计功败垂成,事到如今,就凭你这条命,能挽回败局吗?”

祝元放骤听此言,微不可察的暗吁口气。

“你先回你的鬼厌十八地狱之中闭门自省吧。一月之内饱受冥凤炎毒火焚心之苦,这样的小惩大诫,你还有异议吗?”

“令主,这……”

祝元放那张如金如玉的面目露出惊惶的神色来。以他无痛无识,铜皮铁骨之身,万死犹然不惧,居然会对这冥凤炎闻言色变,看来这毒火焚心之苦必然非同小可!

还没敢说异议,令主的目光垂落,如有万钧的威压,祝元放不敢抗命,连忙屈服,咬着牙恨声道,“是,属下认罚。”

日之令主转过身去,作势要走,祝元放撑起半身道:“属下还有事情,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祝元放道:“这天衣屡次三番的坏我邪道大计。剑宗的七星顶,潜龙帮的龙图山庄,都因此人而功亏一篑,这次又在英雄台大扬威名。请恕属下直言,此人已是我邪道心腹大患,若是小觑,必受其乱。不知至上可有上意?”

令主冷声嗤道:“怎么?你在指教至上?”

祝元放惶惶拜倒,“属下万死不敢如此造次!”

一时死寂,唯有风卷残叶之声,令主这时又低沉吟道:“那虚危的神祗行走在大地之上,永夜,和黑暗随行于其后。地上的人皆是他的民,若追随于他身后的,则赐予平等的仁爱,若阻挡在他身前的,则降下残忍的慈悲。区区天衣,怎么能违逆至上的天命?怎么能阻止混沌的重开?就在北境,就在那里……她的一切都会结束的,哼哈哈哈哈,哼哈哈哈哈哈……”

令主的身体倏忽钻进地底,消失不见。诡异的长笑之声犹在此处徘徊,久久未散。祝元放直到确实感觉到他的离开,这才收起惶恐敬畏的神色,从地上爬起来。

惨白的眼睛盯着神秘人消失的地方,像是竭力压抑着心底的怨怒,最后呼出胸膛的浊气,口中发出厉啸。突如其来的蝠群犹如一阵漆黑冷厉的狂风,将他裹挟着向远方而去。

拂舞的风扬起地面枯败的叶,等到他们彻底遁走,密林归于沉寂。幽暗的阴影处这才缓缓显出一道影来。

望着那位令主和祝元放消失的地方,神情若有所思。

少女冰肌玉骨,月神雪魄,翩然宛若有谪仙之姿,在这处晦暗的密林深处时,恰如出泥不染的世外奇花,散发出隐隐光华。

她正是令主和玉森罗刚刚还在讨论的人。

天衣风剑心!

她的境界在令主和玉森罗之上,即使他们在遁逃时驱动蝠群使用过障眼法。但是被天衣的五感锁定,再以沧海纵月法的速度,这世上基本没有人能逃脱她的追踪。

老魔祝元放和那位“黑日之君”皆是纵横江湖,名震当世的武林高手,能在他们眼皮底下藏形匿迹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但是风剑心早就踏入绝顶之境,身负沧海的旷世绝学,一意要敛气藏息的她,别说是化境的强者,就是先天境界也未必能发现她。

“原来如此,北境吗?”

明澈的眼眸渐渐深邃幽沉,她远目北地,幽幽出神。仿佛她望进不可见的深渊里,正在坠入无法预测的迷雾中……

风剑心的身影疾驰如电,穿出荒林,径直返回虚山。

那里还有人在等着她。

远远就看见英雄台外,两道纤影站在长道口处。轻风吹过,衣影摇曳如花。

天衣的眼睛瞬时铺满细碎的星河,不禁感觉到安宁和温暖。脚步在她们面前堪堪停住,洛清依忧心情切的打量着她,见她似乎毫发无伤,不由缓出口气来,仍然有些担忧道:“你没事吧?”

风剑心唇角微弯,宽慰她,“没事,师姐你就安心吧。”

洛清依总算愿意放心,随即问她,“追到人了吗?”

少女抿着唇,轻摇螓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去再说好吗?”

风剑心和洛清依并肩而行,没到三步,见小龙王还站在原地,眼睛犹疑不定的看着她,踌躇不前。

风剑心望着她道,“萧儿,你这是怎么了?”

萧千花怯怯的看她,眼神憧憬而忐忑,怯怯的问:“师……师父,您真的是天衣吗?是那位天衣吗?”

风剑心微笑,彷如月华清辉皎洁的眸里,浮动着温柔,“那位‘天衣’指的是哪位‘天衣’?”

萧千花道:“江湖盛传的,七星顶单掌毙黄风,一剑败七魔,力挽狂澜,匡扶正道的那位,号称天纵奇才,旷古烁今的……那位,剑宗天枢峰首座,齐名四绝第一人的天衣……”

少女莞尔,不知何时,江湖风言日盛,众议成林。虽说七星顶之战确有其事,但什么天纵之才,千年一人的美誉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是丹院长和楚老前辈一时抬举的戏言,当不得真。不过我确实出身剑宗,名叫风剑心。”

“真的是你……”

小龙王并没有喜出望外之色。

换作旁人,以她如此微末之身初入江湖,就能拜到先天强者为师,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呢?

她却苦着脸,怯怯说道:“您既然是名门俊秀,也是当今武林首屈一指的女剑客,您的名声就算是我在市井坊间,那也是如雷贯耳。像您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呢?您现在还愿意认我这个徒弟吗?”

风剑心略微思量,道:“事情确实仓促……”

萧千花以为她真要反悔,当时就把心提到咽喉里。

“虽然目前还没有让你拜宗祭祖,登名录册,但你我既然已经行过师徒之礼,那你就算是堂堂正正拜在我门下的徒儿,哪有不认的道理?”

小龙王登时如释重负,喜笑颜开,恭恭敬敬跪倒在地,给风剑心叩首,“弟子萧千花,拜见师父,给师父请安!”

三人回到英雄台,回到萧千花的房间。当房门落闩后,风剑心就问道:“萧儿,那幅卷轴呢?”

早在风剑心回到虚山,救下小龙王时,就已经那幅卷轴交给她。小龙王认出这件东西就是当日她藏匿起来的那件,知道事关重大,当即小心收纳起来,半刻不敢离身。

“在这呢,”少女将斜挎在身前的卷轴取出来,一边犹疑道:“师父,既然您已经拿到倭寇的遗物,也就是说,您现在是知道的吧?”

风剑心取回卷轴,放在桌上,并没有急着打开,她神情异常凝重,“萧儿,告诉我。白石沟土地庙后的那座荒坟,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您看见了啊……”听她问出这个问题,小龙王左手紧攥着右手,骨节惨白分明,一声惨笑,落寞而凄苦。

踌躇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说道:“那里,那座坟里,埋着我最亲的,也是唯一的亲人。她们是我的姐姐,花钰和芊娘……”

“花钰?芊娘?”

天衣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倏忽灵光乍现,恍然大悟道:“这才是你名字的由来吧?”

化名为“萧千花”的少女微微颔首,道:“不错。我叫小龙王,姐姐一名芊娘,一名花钰。那个时候,你们问的很突然,所以我当时信口就说,我叫,萧千花……”

纤纤弱质的身体里,埋藏着触目惊心的悲惨往事。小龙王含泪,娓娓道来:“之前跟你们说的,说我是连州府小芦花村的孤儿,其实不是的。我家既不在连州,我也不是孤儿,或者说,本来不是。”

“我家本来祖居在沿海的渔村,以渔猎为生。但后来东南倭寇横行,盗匪猖獗,渔民的生活也愈加艰难困苦。我五岁那年,渔村就遭遇倭寇袭击,我的爹娘都在那场横祸里死于非命。当时姐姐和我藏在柴垛里,这才躲过一劫。”

“从此,我们两姐妹无父无母,也无依无靠。姐姐,就是花钰没办法,只能带着我跟随流民西迁,投奔父母在生前提过的,家居连州府的远房亲戚。就这样,我们一路乞食,最后找到那个叫小芦花村的地方。好在,舅爷还念着情,把他家的那间瓦舍借给我们,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说到这位舅爷时,萧千花的神色是感激和真切的。

“舅爷,他当时年逾六十,是个山野的药师,全村里一百余口人都指着这位唯一的大夫诊医看病。忙碌的时候也经常让当年十岁的姐姐给他磨方煎药。姐姐聪明,就连老舅爷也说她在医药这方面很有天赋。老舅爷也是有意栽培的,因为这村医清苦,许多人虽然对医术很有兴趣,但却不愿意留在这小山村里浪费光阴。”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五年后,舅爷故去,花钰姐姐就顺理成章的继承老大夫的衣钵,成为村里唯一的药师。”

“姐姐为医良善,待人温和,时常赠医施药,也不取分文。治病救人劳心尽力,不顾污秽,不怕艰难。十六岁那年更是有奇遇,姐姐得到某位医术精湛,武艺高强的前辈传授,点拨过她的针灸术,这让她的医术更加精湛。就是这样,姐姐留在药庐负责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我年纪稍大些,就时常进山采药,除去药庐所需的,多出来的那些就贩售给县城的医堂。偶然能遇到珍稀的药材,那段时间手里就有宽裕些。姐姐就会给我带些城里的点心和小玩意儿,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生活虽不富裕,却也算知足常乐。我本来以为,我和姐姐,这辈子都是这样……”

忆起往昔,怅然若失。

对小龙王来说,那大约就是她短暂的前半生里最快活无忧的时光。

“大约是在三年前吧。姐姐进山采药的时候,带回来个姑娘。那位姐姐不过花信之年,容貌十分美丽,当时她还穿着新娘的嫁衣,虽然衣衫褴褛,却还能看出那福裙珠光宝气的,绝非山野村妇能比的。”

“那位姑娘有问题?”洛清依忍不住问道。

小龙王摇摇脑袋,笑容微苦,但是确没有怨恨。她的话语中,尽是温柔和眷恋。

“花钰姐姐心善,用尽平生所学,药石皆罄,三天三夜没合眼,总算那个姑娘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我想,师父师伯,你们已经已经猜到了吧?她,就是芊娘,也是我另一位姐姐。当时她醒转过来,我们问到她的名姓,她只告诉我们,她叫芊娘,至于她的出身来历,姐姐和我看出她另有苦衷,也就没有问起。听她说,她本来是在前两日出阁的,结果送亲的队伍在半路遭到山匪横刀剪径,她被绑来白石沟附近,她找到机会,从陡坡那里滚下来,就这样人事不知的。等到她再醒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我们……”

“芊娘在药庐一住就是三个月,待她伤好后,也时常帮助姐姐和我采药熬方,但却绝口不提回家的事。姐姐知道她或许另有隐情,也从未想过把她送走。芊娘出身矜贵,但也能吃苦,她善解人意,是个软糯性情,姐姐和我都很喜欢她。等到再过月余,芊娘忽然告诉我们,她出身江南的岑家,也算书香门第。但奈何父亲薄情,继母苛待,他们有心攀附当朝权贵,就将她这个家中亡妻所生的长女许给江南的纨绔为妾。那人声名狼藉,行事荒唐放荡,父母完全不顾她的意愿,将她绑起来,差人抬着喜轿就要将她送去男家。没想,却在送亲路上突遭横祸,当真天意难违。”

“她原先不敢说,是怕岑家人不见她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会轻易甘休。又畏惧夫家的势力,怕他们还要来捉她拜堂。她这夫家极有权势,唯恐他们掘地三尺,到时她定是插翅难逃。现在之所以敢和我们说真相,是因她听到那些村人的闲言碎语,后来又到县府打听过。这才知道她那未来的夫家犯下谋反的大罪,已经被阖族株连,就连她的父母也被牵连入狱,如今自身难保,这才敢以实情相告。”

“现在她是有家难回,有亲难寻,走投无路。姐姐怜她孤苦,遂将她留在药庐中生活。从此芊姐姐就和她同住在小芦花村的药庐里。她性情温软和善,待我亲如胞妹,我们三人相濡以沫,相互照顾,生活也算和美。但,但没曾想……”

说到这里,小龙王怯怯抬眼望向风剑心和洛清依,随即垂着眸,紧咬唇,脸色犹疑,似有难言之隐。

天衣心中倏紧,看着她,柔声宽慰道:“后来,怎么样啦?”

少女眼圈微红,犹豫再三,终是对她们和盘托出,她的声音极轻极低,小心翼翼的,若非风剑心和洛清依都有敏锐的听觉,也未必能尽数听清楚。

“我说出来,你们不要生气。”

风剑心颔首保证,小龙王这才敢说嗫嚅着道:“谁知姐姐她,和芊娘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时长日久后,她,她们竟,竟……生出违伦之情……”

风剑心和洛洛清依身躯陡颤,连忙相觑,心中更是起伏震撼。

她们明眸圆睁,险些疑是听错,“什,什么?你,你是说……她们……是……”

小龙王小心翼翼的观察她们的脸色,见她们虽然面露惊异,却没有什么厌恶,提在胸中的那缕浊气,也渐渐舒缓开来,索性直言道:“那日姐姐和我说起时,我也是这样惊讶,不敢相信的。”

忐忑的心情缓缓稍定,说的话也愈发的清晰镇静,“姐姐和芊娘有金兰之契,山海之盟……”

风剑心和洛清依互换眼神,倏忽收回,不敢再看,听小龙王说的话,竟有些感同身受,道彼说己。

少女见她们容色有异,不禁脸色发白,忐忑而失望道:“难道你们也认为她们这样是天理难容,是十恶不赦的吗?”

风剑心身为人师,此时却不敢与她对视。要怎么样告诉她,你的师父和你那样姐姐一般,都是好女色的吗?

这样做未免太过羞耻窘迫。她和师姐相知相恋,现在哪有立场评议“同道之人”?

洛清依稍定心神,正经的与她道:“人之情爱,至真至诚,情不知所起,然一往情深。但凡不是伤天害理,窃玉偷香的,又何错之有?”

小龙王如释重负,庆幸她的师父师伯有如此非凡的见识和容度。

风剑心忽然叹道:“然而,世人定有纲常礼法,她们相亲虽然无愧于心,却抵不过人言可畏。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恐不能见容于人吧?”

她这番肺腑之言,也是心中的所思所想。

“不能见容于人”,这何尝不是她心中的遗憾?师姐心中的顾虑?

洛清依见她似有浓愁,悄然在桌底握住她的柔荑,十指相牵,再无间隙。

风剑心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回以温柔坚强的微笑。

小龙王道:“姐姐们虽然柔弱,此情坚贞不渝,她们情投意合,恩爱不疑,我是她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岂有让姐姐们为难的道理?我们三人都知此事非同小可,为伦常世理所不能容,一旦事发,此间再无容身之地,故而小心掩藏。”

小龙王说着,俏脸陡然生出寒意,眼神如凝冰霜,“谁知,在三个月前的雨夜,药庐里先是来个和尚,后来又闯进来一伙不速之客。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何方人物,哪路豪杰,我们山野小民怎么敢和他们对抗?”

说的是那个避雨的和尚,还有那六个倭寇。

“那妖僧不知使的什么神通,用的哪路妖法,竟将我两位姐姐的私情看破,临走之前,居然还把这件事告知那村中的里正!”

少女脸色倏忽惨白如纸,眼神凌锐如刀,眸里翻滚着滔天的恨意,直要将人千刀万剐,要将人焚灭成灰。

风剑心和洛清依现在才明白,她那满腔的恨意和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那芦老儿曾多次上门为他那痴愚小儿求亲,欺我姐妹孤苦,不惜强逼利诱,亏我花钰姐姐心善,还不计前嫌的为他那老妻看病,却不知此人蛇种豺性,早已对姐姐怀恨在心!”

少女娇躯颤颤,紧攥的指节分明,她眼睛赤红,盈盈有泪,恨声道:“这老狗,如今有这机会,当即挟私报复。他让村里人强闯药庐,将我两位姐姐五花大绑,押去祠堂问罪。我也被三两猎户押在祠堂阶外,听那老贼信口雌黄!”

“他说芊姐姐来历不明,恐是山中狐媚化形,是蛊惑人心的妖物,还说花钰姐姐她是被狐妖所惑,现在已经阴毒入体,邪祟加身,倘若再不施救,唯恐药石无灵。”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想要驱邪,就需以男人阳刚之气破除秽厄,才能药到病除!”

“荒谬!”

风剑心和洛清依素来温文尔雅,听到这样荒谬的话语,居然也忍不住拍案发怒,俏颜森冷如霜。

“他将村里的屠户老鳏夫和他那痴傻的小儿,将他们跟我两位姐姐关进祠堂,说什么是要为她们治病驱邪。我那时才知道那条老狗的心肠何等歹毒,居然,居然想要……强占我姐姐!”

风剑心和洛清依忽觉胸腔滞闷,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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