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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有所念人,结在深深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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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四目相顾,俱有些尴尬,也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声,于是那笑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待笑声止住,王适才又说:“其实连我都看得出你有心事,他又怎会不知晓。别觉得他还小就没有责任感,他是想为你们的未来做些什么的,可你也要给他机会。”

见青杳不语,王适只好把话再往明挑。

“你们的阻碍其实不在《唐律户婚》,还是在各自的家庭,你当初破釜沉舟、不留后路地离开罗家,难道你还抱着要回去的心思?”

青杳抬眼看王适,再一次惊叹他的洞若观火。

“罗戟现在选了读书入仕的路子,可他以后越往上走,越担不起不孝的名声。”

王适的话说得很透彻,青杳这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被他一下戳穿了。

说白了,青杳和罗戟之间最大的不确定就是青杳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但罗戟能抛开家庭、不顾道德约束、不顾前程断送、不顾一切地选择和青杳在一起吗?

青杳不敢想。

她一惯认定别去考验感情,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感情是西域的琉璃樽,要小心翼翼地呵护收藏,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碎掉。青杳不想冒这个险。

“无咎君,你们总归要认真深刻地谈一次,谈出个结果来。”

其实青杳近来也在思索名分对自己的意义。

如果坚持和罗戟在一起的话,也许外室是一个解决问题的途径,毕竟青杳是绝对不愿意向罗家公婆妥协和低头,只能牺牲名分换取自由。

见青杳不语,王适温声道:“无咎君,恕我再多说一句,把这个问题交给罗戟去解决。你只需做好他没解决的打算就好。”

青杳不解地看王适,可王适却是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不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牵着马,并肩而行,谁也不再说话,听凭骊山腹地的风声呼啸。

其实王适说得对,青杳是得跟罗戟谈一次,谈出个结果来。

“无咎君,我很好奇,你横跨往来在权贵和寒门两个圈子之间,内心会感到痛苦么?”

王适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倒让青杳想起了很多旧事。

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贫富的差距,大约就是进了女学后的事情。

同窗们口中稀松平常的玩意儿,对于青杳来说都是人生中没听说过、更没见过的东西。

进女学之前,在顾青杳心中,长安城等同于她所出生的广德坊,进了女学之后,顾青杳才知道长安是怎样的长安、帝国是怎样的帝国,平民居住的广德坊和世家勋贵云集的道政坊之间,可能坊内人彼此终老都不会去到对方那里一次。

那是青杳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帝国、长安、女学是像西域的一种胡饼一样,是分层的。

而她所在的层,就对应着入学时姓名排序的那里。放眼整个长安城,顾青杳是一百零八坊上千名平民少女中的头名,可进了女学,她的名字在一百个生员中排在第九十一位,而就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和她同期考入女学的平民女孩就一个个先后退学,她和夏怡是唯二留下来的。不过青杳和夏怡不同在于,青杳父亲是工部胥吏,家境虽不富裕,但地位比出身商户的夏怡要略高些,但夏怡家财丰厚,她更熟悉勋贵之家那豪奢的生活作派。

至于痛苦嘛……反正在女学的时候,青杳一门心思只知读书,那时的她也单纯地以为只要读书好,万事没烦恼,因此倒不觉得什么贫富、什么出身、什么阶级的,只要你不在意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就不能伤害到你。

待到青杳的年纪已经逐渐明白这些东西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的时候,她已经不得不认命,在日复一日的苦痛生活中自我麻痹,偶尔靠回忆年少往事消弭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匮乏。

直到几乎历经生死,再回到这横跨权贵和寒门的生活当中的时候,青杳已长了年纪,大约已是“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的心境,痛苦早已与贫富无关,而只与心之所求有关。

青杳反问王适:“远达兄,你有一直想要完成的心愿吗?就是死之前一定要完成的那种,否则死不瞑目的事?对我来说,读完女学,能够在女学当学师,就是这样的事。”

王适慎重地回答:“我有。”

青杳没有问王适的那件心之所向的事是什么,因为不必问,既然他有,就一定能理解自己的痛苦。

“无咎君,我擅自觉得与你有很相似的地方,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有些选择。如果你是男子,恐怕你要成为我在太学里最强劲的对手了。”

“远达兄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不仅是最强劲的对手,更可能成为过命的知交好友。所以有些话,对别人我是不会说的,但是对你我要说,而且希望你能听进去,也盼望你不要觉得我交浅言深。”

青杳自是不会这么想,但还是觉得奇怪,笑问:“远达兄,为什么你今天好像有很多话要跟我说似的?”

王适没有回应青杳的玩笑:“无咎君,女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不易的,男子也许可以靠读书、从军拼出一条血路来,可是女子只有三从,出身决定一切,可是你却走出了第四条路。”

青杳意外:“远达兄,你这是在夸我么?”

“无咎君,我很佩服你,我自问站在你的立场上做得不会比你更好,我想说的是,尽你所能,利用所有你能利用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青杳没听明白,但又确定王适的话是有言下之意的。

王适见青杳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递进地补充:“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与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是不同的,阿西娅酒楼那天我也在场,旁观者要比局中人看得更明白一些。”

青杳目光闪烁了一下,回避了王适的目光。

但王适既然话说了一半,也就没打算收回去:“那天,明明我送梁二公子可以把你一起捎回梁府去,但是他却抢先一步说要送你和罗戟兄。他何必多此一举呢?不过是想多与你待一会儿罢了。”

青杳惶恐了,王适不仅能够看穿她藏匿起来的心绪,还看穿了青杳不想被任何人留意到的事情。

“远达兄……是在担心我会辜负罗戟吗?我不会的。”

青杳急于表明心迹,似乎否认晚了,就会真的酿下什么大错。

可王适却无意让青杳为难:“只是提醒,既不是评判,更不是谴责。我甚至因为我多说这一句让你为难而感到无地自容了。”

青杳已经完全明白了王适的言下之意,他不知道杨骎就是智通先生,所以王适希望青杳如果能够利用到杨骎的话,不妨利用一下。

青杳也不是不知道杨骎是一座靠山,甚至是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一座靠山,可是她不想利用他,她拼尽全力,其实不过就是想跟他等价交换——他提供机会,她付出劳动,获取报酬,两不亏欠。可是不利用杨骎,青杳眼下确实是孤立无援;其实青杳不是没求杨骎帮忙,只是杨骎在女学这件事上已经明确地拒绝了,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使手段的空间,只是……若是依靠杨骎,他要的东西,青杳能给吗?就算青杳能够不顾道德,难道能违背真心吗?

王适看出青杳的纠结,爽朗大笑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天何曾求过人的报答?无咎君,别让世俗桎梏你,若有一天你能利用到我王适,请尽情利用,我王某人会觉得面上有光的!说到底,我们寒门子弟可走的路本就不多,又有什么可担心失去的呢?”

青杳内心深处生出一阵感动。

能够接受困境与短板,坦诚地面对欲望和野心,借能借的势,攀能攀的枝,怎么就不算是君子所为呢?

青杳现在理解王适为什么说两人有很相似的地方了。

“我也有很想问远达兄的问题。”

“哦?你问。”

把话说开,两人都觉得对彼此的了解更深,距离更近了。

“阿西娅酒楼那天,羊大人给你的建议,远达兄会采用吗?”

青杳指的是羊大人建议王适投靠杨骎的事。

“那个啊,我还没有想好。”

青杳感到意外:“难道你想选徐相?”

王适笑了,笑容中没有了他一惯的老成持重,反倒是带上了顽童的神色。

“我现在是自由的,我想选谁都行,但我想再多自由一阵子,直到我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也许到那时,又会有新的选择!”

青杳其实没完全听明白他的意思。

王适却翻身上马绕着青杳跑了两圈。

“无咎君,你也一样,你也是自由的,你想选谁都行!谁都不选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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