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乡

繁体版 简体版
鲤鱼乡 > 龙游续——逐鹿天下 > 第79章 番外三:长安女童案(下)

第79章 番外三:长安女童案(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颜雎看了他一会儿,神色越发冷肃,忽然起身道,“原来如此,看来你对朝廷有诸多不满,不愿为朝廷效力,反而成了其他势力的走狗,是也不是?”

说直白点,就是意图谋反,这可是株连全族的滔天大罪。

李久还未狂妄到自认此等大罪,只阴恻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此案已非他能审理,颜雎走到一侧半掩的隔扇前,隔着帷幔躬身道:“请国主示下。”

玉龙隐在暗处静静看了许久,此时终于出面。他先命县衙的人都撤下,方走到李久近前,平淡开口:“是对朝廷不满,还是对本王有所不满?”

李久顿时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赵羽连忙上前亲手把人制住,生怕他暴起伤人。

伤人不至于,但却有些难以置信,这案子怎会这么快就上达天听?李久愣住了。

玉龙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径自又道,“去岁本王方才复位,京城防务多有疏漏,但你却并未趁机裹乱,整整一年风平浪静。恰是去岁末,李遐被押解离京,发配边疆,今年上元你就闹了这么一出,你说,这是为什么?”

三言两语就说中了症结。

心中隐秘被拿在人前,李久瞳孔骤缩,难以抑制地僵在了原地,然而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竟又松懈下来,冷笑道,“国主英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今夜是谁在助你?那个出城的计划,你做不出来。”玉龙仔细盯着他的神情,追问道。

“国主天纵奇才,何不自己去查?”李久扯扯嘴角,口气嘲讽至极,听得赵羽忍不住大力捏紧了他的肩胛骨。

他本就性格乖戾,此刻不管不顾豁出去了,更是能把活人气死。

玉龙摇了摇头,示意赵羽松手,仍是淡定道,“你尚有妻儿,为何非要与虎谋皮,犯此大罪?”

“为何?当然是因为你!”李久面上忽然涌出怒色,高声怒骂,“暴虐昏庸,言而无信!”

他情绪过于激烈,破口的嘴角又流出了鲜血。

赵羽立即虎目圆瞪,刚放下的手再次抬起,拎鸡仔似的把人拎了起来,“国主,此人太嚣张了!我先带出去清醒清醒!”

“小羽!”玉龙叹了口气,让赵羽把人放下,又道,“本王何时言而无信?”

李久被推倒在地,挣扎了两下,却又不起身,瘫在地上指天大骂,“你说过除了叶贼父子,其余皆既往不咎!但是你却抓了李遐!凭什么?你连叶贼父子都没抓到,却抓了李遐!他不过贪了点钱,而且已经打算收手了!你为什么要害他!”

“听不懂人话就回家多读书!国主说的是除首恶叶贼父子外,其余随之犯上作乱的人皆既往不咎!似你们这般横征暴敛、残害百姓的凶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竟还想着逃脱国法制裁?做梦!”

赵羽忍无可忍,踹了李久一脚,“还有,什么叫做‘贪了点钱’?李遐那是贪了一点?!光他府里抄出来的现银就有几十万两,更别提还有大量古董字画、田地房产,还有送给你的群芳阁!”

这厮竟还有脸为李遐辩解,真是找打!

“他是好人,他是大好人!”李久不为所动,径自哭喊道。

“难道你还认为他情有可原不成?”玉龙皱眉,不知他究竟为何如此顽固。

“国主不必费神,我看这个李久,就是平日嚣张惯了,如今失去靠山,心态失衡,不知自省,反而怨天尤人!”赵羽火冒三丈。

“望你想清楚些,身为掠卖孩童的主犯,你难逃一死。”玉龙无奈摇了摇头,缓缓道,“若想活命,还是抓住机会,戴罪立功,将幕后之人供出来,或可换条生路。”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什么生路我不稀罕!”李久把头一扭,不屑道。

赵羽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勉强克制住动用私刑的念头,怒道,“国主,要不我把衙役叫进来,打他一顿,看他招不招!”

玉龙皱了皱眉,却是有所察觉,恐怕动刑也不会招的。

珊珊本一直在次间里看着,此刻连忙掀开帷幔走了出来。玉龙本不让她露面,但此时也顾不上了。

“不要动刑,我有办法。”她低声解释一句,便看向地上破罐破摔的李久,“一旦掠卖女童事发,李遐定会重新受审,届时难逃死罪。你已料到这个结果,所以才想与他共赴黄泉,是不是?”

此言一出,李久瘫软的身形又微不可见地僵了一瞬,玉龙瞪大了眼,与赵羽面面相觑,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可是,若你给出的消息足够重要,国主说不定能让你与李遐都免于一死呢?”珊珊轻咳一声,又道。

另外三人都默了默,李久忽然转过身来,用手支着脑袋,摆了个销魂的姿势,嗤笑道,“那什么消息算是足够重要呢?若我说出来,国主觉得不够重要,那我岂不是亏了?”

伤风败俗,玉龙拉长了脸,“你先把衣裳穿好!”

李久翻了个白眼,起身拢好衣襟,不咸不淡地开口,“屠龙会的消息,够不够重要?”

“屠龙会什么人的消息?”玉龙立时变了神色。

“自然是,叶家好大儿的消息了。”李久邪魅一笑。

玉龙三人俱是心神一震,不约而同地,眼中浮上了杀气。

待审讯完毕,三人走出万年县衙时,正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掠卖女童的案子,你与海昇辛苦一阵,尽快审结,呈报大理寺,京外的线索就让大理寺去办。”玉龙与颜雎交代一声,翻身上马。

至于李久,太过重要,他已命羽林军秘密关押。

“微臣遵旨,”颜雎连忙磕头领命,“恭送国主!”

今夜之事告一段落,忠义侯府离县衙不远,赵羽很上道地自行回府,玉龙则看向珊珊,“你要回兴化坊还是礼泉坊?”

若依她的本意,自然是回礼泉坊,但是,珊珊默默叹了口气,“还是去兴化坊吧。”

她突然离开,一夜未归,总要再去跟几位嫂嫂交代一声,虽然多半会被骂就是了……

玉龙看着她苦恼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既然如此,天亮再去不迟,现在要不要去看灯?”

现在去看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珊珊想了想,现在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大都关了,不过花灯还是挂着的,于是欣然点了点头,“那我们去哪儿?东市还是西市?”

“去……朱雀门。”

“啊?”

朱雀门是皇城大门,巍峨肃立,门后就是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等重要衙署。

门前宽敞的朱雀大街上,用竹木扎了座巨大的鳌山灯,一条赤金游龙盘旋而上,脚下踏着形态各异的宫灯,各色绸带祥云点缀其间,灯火已燃了一夜,却仍是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珊珊被玉龙拉上城楼时还有些犹豫,见到这样一座大花灯立时瞪大了眼,喜出望外。

“两个时辰前,这里可是人山人海,一个时辰前,还有人徘徊不愿离去,现在来看正好。”玉龙负手笑道。

竟直接把鳌山灯架在了皇城门口,平日里根本不让百姓接近的地方,换作是她也舍不得走。珊珊双眼笑成了月牙,挽上他的胳膊兴奋道,“是,天佑哥最好了!只不过,你就不担心万一城门失火,殃及城内池鱼?”

“若是如此,就把值守此处的左骁卫都抓起来打一顿。”玉龙玩笑一句,才认真道,“在此处失火,我倒不担心,若是哪处拥挤狭窄的小路上失火了,那才吓人。”

届时只怕灭火的水车都推不进去。

这人一点都不会开玩笑,珊珊无奈横了他一眼,目光飘过他腰间的螭龙出云佩,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这几天你就,没在紫宸殿中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玉龙始还愣了愣,想起来后,面上蓦然浮现神秘的笑容,在珊珊期待的目光中,装模作样地惋惜道,“啊,我发现,那盘棋再继续下去你就要输了,偏偏如此不凑巧,汤乐有事求见,真是可惜啊。”

“你!”珊珊气得涨红了脸,转身就走,这个大混蛋!

自然没迈出两步就被拉住了,犹如变戏法一般,她眼前突然亮起了一盏精致的十二生肖走马灯。

“我今夜要主持大局,只好穿得正式些了,否则镇不住场子怎么办?”玉龙把灯递到她手里,柔声笑道。

镇场子是什么鬼,珊珊立即被逗笑了,晶亮的双眼随着宫灯转来转去,眼中满是惊喜,“这十二生肖的图样是你画的?”

“嗯,怎么样,好看吧?”玉龙佯装淡定,若非逆贼生乱,这灯早该送出去了。

“好看!”珊珊蓦然扑上去抱住了他,绯红的脸蹭在他颈边柔软的毛领上,像一颗糯乎乎的浮元子,“天佑哥,你这么忙,还愿意为我做这些,我很开心……谢谢你。”

“嗯,要谢我的话,那你能不能再给我编个络子?”玉龙耳根微热,话中难得有些忐忑。

“自然可以!”珊珊不明所以,在他怀里抬起头笑眯眯地道,“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玉龙忽然退开一步,从腰间解下那块螭龙出云佩,放到了她掌心里,神情郑重,“你喜欢就好。”

“这、天佑哥……”珊珊磕巴了一下,有些呆怔地望着他,这配饰朝服、彰显身份的礼玉,也由得她胡来么?

“昔日子贡曾问孔子,君子贵玉而贱玟者何也?太傅也曾问我,天地奇宝无数,君子何故重玉?彼时我先论邦国六瑞,宗庙六器,又论君子之德,温其如玉。”玉龙迎着她困惑的眼神,认真道,“后来读的书多了,才觉自己浅薄。”

“于道家而言,玉为温养之物,可以通灵;于文人墨客而言,所甚美者以玉比之;于寻常百姓而言,玉石难得,赠玉以示珍重。”

“玉质温润,本无谓悲喜,是持玉之人在其中加注了情感,就像你送我那块玉是因为……”

“……觉得你戴着好看。”珊珊颇觉丢人,嗫嚅道。

玉龙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点点她的鼻尖,复又叹道,“若让我说,为何送你这块玉,我可以说出许多理由,但正因有太多理由,此物承载了太重要的意义与情感,反而让我踌躇不前。”

“见到你的礼物后,我就不时在想,为何不能像你一样,简单直白一点,想送就送了。”

赠玉可以很复杂,有千种理由、万般深意,但追根究底,也很简单,不过是想送就送了。抛开朝局与身份,只作寻常人家,这块玉,他早该送了。

他眼中似有星河流淌,看得她心跳如鼓,提灯的手颤了颤。珊珊连忙转身把灯笼搁在城墙垛口上,眼神慌乱,声若蚊蝇,“那、那你为何想送我玉佩?”

玉龙盯着她的耳尖缓缓染上红晕,低咳一声,亦是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我想,咳,既君子比德于玉,礼记又言,以圭璋聘,重礼也,无物佐之亦可特达……”

什、什么?!耳尖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珊珊蓦然转头,瞪大了眼。

玉龙的话音顿了顿,伸手抚上她红透的脸颊,神色越发郑重,“珊珊,玉佩为证,我愿与你携手终老,年年岁岁,永不相负。”

“虽然我不知何时才能寻回母后,但凡我此刻能做的,必会为你做到。”

她跟着他,总是受了许多委屈,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相知相许,此生不负。

珊珊摇了摇头,眼中有点点泪光,唇边却绽开了灿然笑意,复又紧紧搂上他的肩头,低语道:“天佑哥,我从不觉得委屈,与你一路巡行,我只觉春风十里,处处青山,惟愿此生花不尽、月无穷。”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玉龙将怀中人抱紧,面上满是溢出的喜悦,再开口时,含着一丝笃定与霸道,“定不负相知意!”

风中烛火摇曳,地上交叠的人影随之泛起波澜,好似湖水激荡,缠绵不休。

残夜将尽,日出东方,朦胧光曜逐渐从层层屋脊后透出。青灰色的天空下,自皇城之巅,将沉睡的长安尽收眼底,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珊珊靠在玉龙肩上,望着这恢弘的景象,心头忽被撞了一下。

她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长安城,好似城中一切都变得渺小,无数平凡百姓在此繁衍生息,缓缓向前。将他们带入下一个盛世,亦将成为她的责任。

“……天佑哥,那个,六瑞六器之论,你是什么时候写的?”珊珊忽然小声问道。

“七岁,彼时年纪还小,想法难免幼稚一些。”玉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仿佛还对幼时的自己有些不满。

七岁,珊珊苦了脸,以后她的孩子,也要教到这般地步吗……

“国主,”赵羽拎着几本账册,走到御案前,将沉思的玉龙惊醒,“您看去岁这几处军需调拨,与军中账目根本对不上,神纪军并未收到这么多器械草料!”

玉龙揉了揉额角,凝神看向账册,“我先看看,除了这几处,可还发现别的问题?”

“尚有军饷抚恤的账册未看。”赵羽答道。

玉龙点了点头,赵羽方要继续去看账,他又忽然把人叫住了。

“等等,”玉龙终于彻底拢回思绪,将案上一本奏疏递给赵羽,“你找些信得过的人,秘密将李遐、李久二人带回京,他们恐怕还知道一些消息。”

李遐、李久虽立大功,仍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是流放凉州,后又被派去永州砌城墙,眼下不知是不是日子太苦,又闹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永州太守只得将事情报了上来。

竟是这两个混蛋,赵羽接过公文看了,眉头大皱,“国主,这奏疏必先经过尚书台,万一有人先我们一步……”

“离掠卖女童案发,已过两年有余,若要杀人灭口,早该动手了。”玉龙淡淡摇了摇头,“当下你无需顾虑太多,尽快去办即可,旁的事,且静观其变吧。”

“臣遵旨!”赵羽抱拳一礼,又见玉龙似有疲色,不由劝道,“国主先小憩片刻吧,汤乐所涉之事千头万绪,岂是几日功夫可以理清的。”

他并非为了汤乐之事,而是……不提也罢,玉龙起身松了松筋骨,随口笑道,“我无碍,你且先去办,忙完了咱们去校场比试一番。”

“也好。”赵羽欣然点头,转身欲出紫宸殿,却迎面与朱雀撞了个正着。

朱雀几步上前,掏出袖中信封呈上,“禀国主,南边来信!”

玉龙当即接过展开,才看了个开头,面色便迅速黑了下来。

他就知道,怎么会这么久都没到冀州,果然如此!

“拟旨!命赵延点三千羽林军,一个时辰内至左银台门待命!”

朱雀接令即动,赵羽见这架势,如何还不知玉龙想做什么,连忙上前劝道,“国主三思!西凉使臣马上就要抵京了,此次可是太子出使,这……”

玉龙蓦然停住了脚步,幽深眼神盯着赵羽看了片刻,才缓缓深吸口气,沉声道,“……你去,把人带回来。永州的事,交给朱雀。”

他少有如此冲动的时刻,实在是被气狠了。

“微臣遵旨!”赵羽躬身领命,与朱雀对视一眼,火速退出了紫宸殿。

殿中重归寂静,玉龙捏着腰间一枚白玉坠怔怔站了半晌,才默默长叹一声,回到案前,提笔写了封信,命暗卫即刻送去。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他从未发觉,回长安的路竟是如此漫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