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至酉时,步睢带着自己的心腹前来赴宴。
等到小厮将他们一席人引至会客堂,他脱履、整冠,独一人跣足而进。
端坐在上方的甘积子见他来,立马起身,同样跣足趋步以迎。
“申大夫!”
一见面,甘积子便顾不得虚礼,急急拉住他的手,风风火火地引他上座。
步睢被他这番举措弄得满头雾水,心下疑窦丛生。常人都唤他官职名,可甘积子却叫他虞汜封给他的“下大夫”官位,看来是有大事。
二人入了席,甘积子这才又屏退了侍从。
屋内静悄悄的,几处烛火跳动着,将他二人的影子拉长,直直投射在以草席铺成的地面上。桌案上摆放着于这个时代而言很是丰盛的饭菜,块大的肉食装在鼎中,簋里盛放着黍米,隐有热气蒸蒸而上。
祭祀或宴飨时,大夫用制,乃是五鼎四簋,而今甘积子虽只宴请他一人,可礼仪却也是周到的。
可纵有佳肴在前,二人却都无心饮食。
“国君派我掌管车马,我查了账册。”甘积子从酒器里舀了一勺酒盛在他面前的觚中,神情严肃地说。
步睢半张脸隐在阴影下,为他添了几分灯下观人的美感,他嘴唇一抿,登时就明白了甘积子想表达什么。
要挟他?
他扶住觚,蹙眉:“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甘积子道:“账册乃我亲自清算。”
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他双手紧紧攥握,手心里渗出汗来,一双秀目紧盯对坐之人,问:“甘大夫有何要求?”
“若汲将军败于大夫之手,还望大夫在国君前为我美言几句。”甘积子双手举觚,眼眸里跳动着映射的烛火。
他想做中军将?步睢被甘积子这番大胆的要求给惊住了。
不过现在申籍贪污的把柄还落在对方手里……
“定然。”他点头,同样举觚。不过这甘积子怎敢如此肯定他一定会赢?
二人对视,各有各的一番心思,而后在彼此算计中共同饮下美酒。
酒饮罢,甘积子悬起来的心这才落下,展眉称赞道:“甚好,我很欣赏申大夫的爽快。”
平白无故被对方捡了便宜的步睢却不是很高兴,可总归是自己没看好游戏剧情,他方才才搜寻了角色历史剧情,发现这申籍还真是贪了公家的车马和公款。
这钱币还好说,可是军中战马如此庞大,又是活蹦乱跳的活物,这申籍是怎么把马匹给瞒天过海的弄走呢?而且马匹会被藏到什么地方?难道——是他的采邑里?他还没来得及去自己的封地巡查,确实也不乏有这种可能。可这样的话,事情就闹大了呀!
申籍贪污的钱财,他步睢还可以找个借口吐出来。可战马乃是战备物资,要是申籍真暗屯战马、私练新兵,那可就是妥妥的谋逆之罪!
拐拐拐拐拐!
步睢心中焦急万分,后背冷汗直冒,他双拳紧握放在大腿上,面上却还是故作镇定地问:“……甘大夫可否告知我,你是如何发现账册的么?”
没想到甘积子倒也爽快,竟直接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哦,只是在查看马匹之时,多了几分细心罢了。不过,我倒还真未料到申大夫会将竹简藏在马厩之下。”话说到最后他还故意加重了语气。
啊?!这申籍不仅没销毁坏账,还反倒把它藏在众人眼皮子低下???他怎么想的!刚刚得知事情原委的步睢忍不住在心底惊呼,不是,哥们儿,第一次做奸臣没经验是吧,可这就把他给连累了啊!
前人干事,后人背锅,步睢无奈,只好满脸尴尬道:“呵呵,一时失智,一时失智。”
甘积子见状宽慰:“申大夫不必忧心,你我同为国君近臣,我不会告发你的……若大夫不信,我还可先将账册奉还半数,以示我之诚意。”
“哦?”步睢闻此言,神色正经起来,双眸眯成狭长,嗓音低沉地质疑道:“甘大夫非但不将罪证藏好,反倒要还予我一半?”
申籍贪污,这甘积子非但不告发他,反而想借此机会与他联合,扳倒汲沣——这事已经够奇怪的了,可现在甘积子却还要将捏住的把柄松开些……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申大夫有何忧虑?”甘积子见他面有疑虑,意味深长地解释道,“硕鼠食黍,日后尚可驱赶,亦或是矫正……可倘若喂肥了猛虎,一不小心伤了人,那可就是舍本逐末了啊。申大夫如此聪慧之人,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么?”
明白,步睢当然明白。
贪官可以慢慢解决,但对王位有觊觎之心的人得立马除掉嘛。
他展眉一笑,同样别有深意地说:“硕鼠虽小,但也嘴利,甘大夫乃诚信之人,应当是不会因失信而遭到硕鼠撕咬的,对么?”
甘积子眉头轻扬,用那双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说:“自然。不过我想,申大夫还是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削弱汲氏的势力为好。”
步睢正色,默然片刻后又说:“积势。”
“何意?”甘积子紧追而问。
“他要反,那便让他反。”
“可压得住?”
步睢听了嗤笑一声:“虞国兵马难道是他汲、间二人的私将不成?更何况,单枪匹马之人还不好对付?”
“如此听来,申大夫已有计谋。”甘积子眼睛一亮,“可否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