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日头大起来,几只鸟雀横渡长空在白石道旁停住,苏飞莹才回过神,移开目光,径直往衔芳苑走去,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一路弟子小心打量。
装了糕点的白釉瓷盘放在叶清竹的手边,方便取用,隔着屏风还点了双龙耳八卦熏炉,香烟袅袅,叶清竹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着养生的汤药。苏飞莹隔着屏风与他对望,正低头抚着琴,那琴音悠远清亮,袅袅摇曳,绕着房梁三回九转,便如春日和煦,惠风和畅。
藏在叶清竹心中的积郁,便一点点地引出来,让他舒畅不已,衔芳苑中也有曲水流觞,时不时传出清脆的水滴声,与琴音呼应,竟将那水声显得如大珠小珠陷入玉盘。叶清竹也懂雅乐,听着耳畔的琴音,按着节拍双手轻点。他的心思放在如何使琴音更和谐上,便暂时地忘却了往日的不快。琴声婉转,攀升青空,水声嘀嗒,那曲中的柔和之力缠缠绵绵,直到一曲落,连院外路过的弟子似乎都被感染,吐出心中浊气,浑身轻畅。
苏玄墨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隔着水声,听着琴音,直到琴弦轻颤,他才微微仰首缓步走了进去。他一进门便盯着叶清竹,瞧见他眉心舒展,怡然自得的样子,霎时松了口气,投向苏飞莹的目光带着赞许。
苏玄墨径直地坐在叶清竹的软榻旁,顾念着苏飞莹在场,他压低嗓音跟叶清竹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二人挨得近,天水碧的衣裳交织在一起,一旁的香炉在一旁自顾自地燃着。
喝了药叶清竹大抵有些不舒服,与苏玄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说话声渐渐低了,呼吸声又慢慢扬了起来,逐渐平稳。苏飞莹隔着屏风只看见修长的脊背弯着如弓一样。苏玄默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那般配的侧影投在屏风上,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待二人从衔芳苑走出来,衣袖缓缓摇动,还能闻到缕缕淡如烟的香气。
苏飞莹跟在苏玄墨的身后,缓缓道:“小叔叔,我来这几日听了些流言。”
苏玄默微微侧首,示意她继续说。
苏飞莹将连日的疑问全部交代,“江雨岸被关在白石道,怎么门下弟子对他如此怠慢,好歹是江家人。”
苏玄墨闻言,顿了顿脚又继续前行,领着她往掌事堂去,一边说:“你还是太单纯了。这四大仙门虽说是同气连枝,共御外辱,可内里的事儿也不少。如今江家断尾求生,其余几家联合起来势必要让江家翻不了身,这江雨岸就是一筏子。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和我都做不了主。”
苏飞莹微微急了,“可江雨岸没有被朱雀附身前也为民除害,除暴安良的侠士,一下落到这个下场,着实让人心惊。何况修仙界不就是为了摆脱凡俗私欲,怎么却像凡间一样争名夺利呢?”
纵使如此,苏玄墨也有心无力,他们在掌食堂的大门前停住,苏玄默扬手指着这三个大字,才道:“话虽如此,世间公理却不是我们能决定,若修仙界真的是拱卫苍生的仙人之居,怎会有混种挣扎求生的事例。又何至于到了今天,连对付黑衣人的事都没有商量出章程,这些仙门大家看似亲密,实则暗藏算计,只怕有一日便会从里面乱起来,让那些黑衣人乘虚而入。”说得越来越激动,苏玄墨一时岔了气,脸红着咳了起来。
苏飞莹连忙为他顺气,不在这事上纠缠,可她知道小叔叔心中所想,苏玄墨就算有心,可有些事情他亦不能插手,一旦越界,便是整个苏家的动荡。何况现在的修仙界经不起一丝波澜,稍有不慎,便如摧枯拉朽之势倒塌,但她心中有话不得不说:“正因如此,才要想个法子,若是苏家为了讨好花叶两家苛待江雨岸,来日朱雀被灭,放出江雨岸,只怕要与江家交恶。”
苏玄墨爱怜地拍拍她的肩膀,“傻孩子江雨岸出不来。”在这样隐晦的暗示下,他知道苏飞莹已经明白他不能明说的话。
苏飞莹的心像豁开的洞,一些暗影从中流了出来,以她经历的坎坷,怎么不懂仙门大家的黑暗,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声凭什么要被命运推着往前走,遭受了那些不公的人还要受世俗的折磨。江雨岸行走人间时,曾多次对小修士和凡人施以援手,若不是他兢兢业业,只怕在凡间,修仙者的名声更不好听,怎能因为那无妄之灾就彻底抹杀他的一切。
遥想当初,他还是江家公子的时,所受境遇绝非如此,怎么就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