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呼吸滞了一瞬,反应迟钝似的慢半拍才张口打趣道:“这集市如同迷宫一样,看来谢小姐也是其中的迷失之人了?”
对方却未答话,下一刻一阵冷风袭来,江景一凛,看见一柄短剑横在自己颈前,而身上被剑气扫过的地方衣襟破了好几处。他这才看清,谢落若其实身侧一直挂着一把短剑,但和身上的衣服颜色花色极为接近,若非刚刚出了鞘,自己恐怕都看不出来。他忽然想到谢落若本是谢覃之女,当年父亲虽然一介文官孤军守住京霄城——尽管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可是人尽皆知、坊巷传颂的故事,这样算下来她也算是将门之女,但他从未想过谢落若的武艺居然如此高强。自己虽未真正修行仙术,但在凡人之中,不谦虚地说,无论是根骨天资还是努力程度都属于那极高的少部分人,而且几乎达到凡人武艺的巅峰。但很明显,谢落若不仅在他之上,而且这个差距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弥补的。
他还没走完神,就感觉到那把剑又往前移了一点,堪堪停在自己的脖颈上。谢落若清冷的声音同时传来:“此地并未寻常地方,故难轻信相识之人虚实,若有冒犯,便也只好冒昧得罪了。”随后剑尖一转,对准江景眉心。江景下意识按住佩剑,但最终没有出鞘,只是看着谢落若的剑泛起蓝色的荧光,随后又从剑上脱离下来,顺着剑尖进入他的眉心。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江景觉得自己应该是皱了下眉,因为那种感觉确实说不上太舒服,但等他五感恢复,却看到那团光点却已经从他体内出来了,浮在他面前,又重新聚到剑上,随后慢慢褪散下去。谢落若这才收了剑,朝他拱了拱手权当道歉。
这种做法他曾经在雨致那听过,说是最基本的一种仙法,叫验灵。雨致说这法子学起来很简单,但是真的用起来却很难,因为这相当于把灵神分出来一小块去探另一人的灵神,首先能掌握住这种割裂感不容易,再说……世上也没有多少人会把自己的灵神完完整整放在那让你验。往往这样做探入他人灵神都是为了成杀招,比如带上缚灵术,灭灵术之类的,要么就是对方在被探入灵神的瞬间下意识打出杀招。因此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很少用,毕竟这样只在一种情况下可行,那就是对方对你完全敞开。
所以谢落若要么就是不知道这些事情,过于无知,要么……就是她笃定不会出事。江景愣了一下,最后哑然失笑。
对方看着他笑的样子,眨了眨眼,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但也确实看上去对结果毫不惊讶。
“有人动了手脚,让集市被分割成了数段,而这些段之间各不互通。而如果要前往下一个地方,只能通过一些特殊的位置,比如说一间房子,一条小巷之类,或者……就是强破,但我想,我们都没有这个能力。”
她语气算不上好,说话也冷冰冰的,看来是在这困了一阵子耐心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江景倒是没在意这些细节,只是挑了挑眉,问道:“所以你也没找到下一段的入口?”他本来觉得自己问的这句话是句废话,但是没想到对方居然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找到了,”随后她跺了两下脚,“就在这棵桃树下。”
“那你怎么不进去?”江景也不知道是真着急还是假着急,皱了皱眉。
谢落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旁边的商铺抬了抬下巴,“你没发现这里看上去很正常吗?”
“很正常怎么了?难道这地方作为一个集市不应该这样吗?”江景听得一头雾水。
谢落若没说话,江景这才回过神来——如果这地方真的不对劲,那么发现的肯定不止他们两人,但是看上去……又似乎只有他们两人受了影响,就好像这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这些布置“选中”了他们,而他们是唯一被受限制的人,在别人看起来,他们不过是在同一个地方逛来逛去,流连忘返,也不会有人多在意两个年轻人在这里转悠。
但江景其实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他们?
明明天下那么多人,但好像对方就是算准了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是这这么明显的出口,又似乎是算准了他们会做出去或者不去的决定,就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这个人的身份如今尚未完全明晰,但是如果要去仔细猜又似乎有那么一丝端倪。
如果说,这些布置本来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而只不过……他们的存在就像“钥匙”,将这些封锁打开,或者不如说……如果一段一段走下去,有一站从来就不是下一段集市呢?
谢落若没说什么,但是江景直觉如此,因为他们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血脉。两人都是前朝旧臣之后,而且又刚好在这里……林竹易的居所。
江景忽然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如果林竹易并不是要害自己,那他在明知道这里有布置的情况下还让自己来,甚至让秦绪先走一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让自己看什么,而谢落若,或许是其中的一环,或许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变量罢了。
他罕见地抑制住自己,连一句话都没有和谢落若说,只是眨了眨眼,指着那棵树,“过去看看吧。”
谢落若以为他是要去树下看看,还没走到树下,正要说一句“光是去树下是看不出什么的”就见江景在树下用奇怪的步法走了三圈,随后停在一处,长剑出鞘,双手按住剑柄,向下一压。
随后,场景就像融化一般,开始变形扭曲,最后逐渐停滞下来。在那个时候,江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片漆黑,还是自己五感尽失,他甚至不知道谢落若是不是也跟着开始这样的场景转换。在场景又开始逐渐明晰,他们看到下一段集市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极辛极辣的风冲过来,却又带着凌冽的剑意。江景刚刚举剑,准备硬扛,正在心里没底的时候虎口突然一麻,长剑掉落于地。随后他感觉有一种力量温温和和,却重比千钧,将那股带着杀意的气息压了下去。那种力量本来应该是没有味道的,但却突然让他想起宫苑后墙角自己以前歪歪扭扭种的几根青竹。
那种感觉他极为熟悉,是林竹易的气息,但他本人并不在这里。那就只能说明,这里是一个阵,似乎镇压着什么东西,而林竹易当年遭天谴的事情大抵也和它脱不了干系。毕竟确实很难相信一个人因为两件简单的,甚至出发点也并不是什么“不正”的事情而被天道谴责,江景觉得应该是有一处地方或是一件事情,违背了真正的天道法则。但他不可能问,林竹易也不可能说。
他不知道林竹易从落云山下下来之后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的感觉到,这个地方大概率也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一处。所以他放下心来,偏头,“谢——”但是余光瞟见自己身后没有人,叫到一半的名字忽然就卡在了嗓子里。
他不知道刚刚对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去了哪里,因为刚刚这一切的发生毫无预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根本没有和自己一起过来还是在刚刚短暂的辛风中去到另一个地方。江景想不通,但是下意识皱起了眉,提起剑,开始运转内力,提防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但随后他又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似乎不论如何,在周围的这些商人和来逛集市的人似乎都没有对这些异常情况产生任何发觉,就好像在他们的视角里一切正常,本该如此,但尽管这样,也本不该对于一个人突然消失毫无发觉,毕竟他们刚刚还在一棵树下,难不成……他们根本无法感知到他和谢落若的存在?
于是江景将剑拎着,依旧没有放松,走向旁边的一家商铺,在途中还刻意轻轻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说了声抱歉,接着便走到商铺柜台前,问掌柜:“近来生意可好?这店里可有什么好货?”随后看到对方没有反应,又随手叩了叩柜台。对方抬起头,张望了一圈,又低头下去看桌上摆着的画,一边低声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刚刚明明听到有人敲柜子,怎么什么人也没有,莫不是闹耗子了?”。江景一愣,忽然意识到两件事,第一就是他是本体入了这里,并不是魂魄,否则也不可能能撞上人,能发出声音。第二是在这里的其他人似乎是对自己的存在毫无感知的。他想到这里,心下了然,就准备出去再整理一下思绪看看能做什么。走之前顺便扫了一眼掌柜桌上摆着的画,但却愣在了原地。
那是……离虞。
这并不是什么猜测,而是因为在画的中央,那座宏伟的门楼上,匾额清晰可见,写着这两个字。
但是……这地方不应该没人知道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也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