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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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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小春仍然能够记起,他初来京师的那天。

那是农历十一月,那天,京师下起了永熙二十八年的第一场雪。

小春偷偷撩起马车的帘帐,他一眼望去,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小春生于南方,长于南方,金陵城在冬日也会下雪,但雪不大,只能在地上积薄薄的一层,日头出来了,便也就化成了一地狼藉的雪水。

可北方的雪却如鹅毛,又疾又多,小春甚至能够看清每一片雪花的轮廓与纹路。

“啪嗒。”一片雪花被风吹进了马车,落在了小春的眼睫上。

小春眨了下眼,雪花消融,顺着小春的眼睫滴落在地。

“好啦,过了这条胡同,就是怡情院了。少爷们,马车坐了这些天儿,都跟姑姑我下来走走吧,也叫你们瞧瞧,什么是京师的气派——”王福源操着一口京片儿,尾音拖得一波三折。

何田田第一个兴致勃勃地跳下了马车,李有余搀扶着魏兰庭也跟了下来,小春最后一个下了马车,扑面而来的北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冷味儿”,跟小春打了个照面。

“糖葫芦,甜滋滋的糖葫芦!”

“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水红的杏粉的桃李色的......倍儿漂亮,给您家夫人带一盒!”

“烤鸭,刚出炉的烤鸭!客官,您看看这烤鸭皮,滋哇冒油,那叫一个地道......”

五花八门的叫卖声“嗖”的一下,尽数钻进了小春的耳朵里,小春打眼去瞧,沿街十里商铺五花八门,用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俱全,吃的是酸甜苦辣咸香涩味味俱到。

东边的商贩招呼着来往行人,西边眼熟的爷们闲聊着天儿。

“诶,郑老爷子,您遛弯儿呐?嚯,这小雀儿真精神......”

“前些日子永家胡同里淘的,您听听这叫声,诶呦喂,倍儿好听啊......”

左面唱着有腔有调的戏词,右面说着有情有义的话本。

“左右琴童人两个,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

“却说那唐初风尘三侠......”

叮里叮当、哗里哗啦、轰里轰隆、隆、咚、锵!

这人世百态洋洋洒洒在小春耳边鼓噪喧天,这京城留给小春的第一个印象是“冷”,第二个印象,则是“活”。

“姑姑,那是什么!怎么还敲锣打鼓的?”何田田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兴冲冲地问道。

王福源懒懒地一打眼,却突然间变了神色:“那是......那是......”

他连忙跪倒在地,不止是他,这热闹街巷上几乎有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了脸色,再也顾不上正忙活着的事,连忙跪拜叩首。

小春四人正不明所以,王福源压低了声音,厉声道:“还不快跪下!不想要脑袋了吗?那可是千里外,好不容易迎来的佛骨舍利......”

何田田与李有余赶忙跪了下来,魏兰庭痴痴念着“佛老流毒千里”,却被人强硬着压在地上。

小春也缓缓跪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看向从远方城门口走来的浩浩荡荡的人群。

“咚——”木鱼齐响,梵音齐奏,数座宝车饰缨着锦,两列锦衣卫缇骑分别护卫左右。宝车之上则各坐着数十僧侣,低声念着佛门梵语,声音汇合起来,如在人耳边敲响晨钟暮鼓,那肃穆却又空荡的回响,则摇荡在每一个人心中。

中间最高、最华丽的那座宝车顶端,放置着佛门莲花座,座上有一僧人,身形矮小而极瘦,皮肤黑黄,浑身上下似乎只剩数根骨头,被一张缺乏弹性的老而硬的皮所包裹着。他身披袈裟,紧闭双目,膝上放置着一个方形锦盒。

跪倒的路人中不乏佛家信徒,他们甫一见到此僧人,眼中便燃起狂热的光,不住地“砰砰”磕头,口中不停喊着:“三相禅师、三相禅师!”

“三相禅师,活佛在世,活佛在世!”

那法号为“三相禅师”的僧人陡然睁开双目,只见他枯木般的脸上,双目却炯炯有神,竟微微闪烁金光,真就好似一位得道高僧。

三相禅师突然间高举锦盒,揭开锦盒四壁,只见底座之上,一截纯白如玉,通体遍附光泽的圆柱状物什,展露在大众眼前。

日光照耀其上,那物什骤然间反射出万丈金辉!

那是佛指骨舍利!

诸僧随之念道:“世间从本来,供养梵自在,天子及天女,种种诸形像,以彼非归依,建立舍利塔。若有诸众生,解知是方便,因此方便智,获致端政色......”

众人目瞪口呆,狂热之徒喜不自胜,竟感激涕零。

这等佛门宝物,终究重现人间。本该是开化人间的圣物,可它此去,却是为了进献给皇帝,以娱圣心。

“佛指骨舍利,这便是佛指骨舍利!”

信奉佛家之人早已如痴如狂,有甚者叩首至流血也毫不在意。

“诸行无常——”

三相禅师高声念道,他瘦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洪钟般的鸣响。

“诸行是苦——”

狂热者泪流不止,随声念道“诸行是苦、诸行是苦”。

“诸法——”三相禅师座下莲花陡然间熠熠生辉,他双目怒瞪,宛若罗汉怒目,“无我!”

“轰隆!”云雪散去,天光普照,宛若神迹。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人群之中突然发出一声堪称尖锐的喊叫,只听“砰”的一声,人群之中亮起一道火光!

小春顺着声音看去,那竟是......

狂热信徒,自焚手臂!

只见那信徒高喊着“佛祖保佑”,却做着这般自损躯体的酷事。他身旁人群连忙惊慌散开,那高僧模样的三相禅师却对此无动于衷。

佛心慈仁,又为何高踞莲花宝座,懒对众生垂眸。

人群之中,有人效仿,又有人散尽家财,将金银奉上,只为换取来生幸福,却不顾今生自家老小泣涕涟涟。

他是真佛,小春想,还是做伪的修罗?

突然间,行进的宝车停下,在雪地上留下数道深深的辙痕。

众人疑惑看去,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宝车前方,孤零零站着一人,而那人身旁,却还放置着一口棺木。

只见那人身着绯红官袍,上绣獬豸纹样,显然为监察之官。他身形清癯,样貌正直凛然,脊梁挺直,只站在那里,便有一副顶天立地、浩荡正气之姿。

“那是蒋老爷吗......”

“是、是!是蒋老爷!”

人群中窃窃私语不止,宝车上僧侣齐齐盯向那蒋老爷。

“我乃大齐朝廷督察院右佥都御史蒋河岳,任风宪之官,为天子耳目,尔等装神弄鬼之事,还不速速停下!”蒋河岳独自一人,拦于宝车之前,双目怒瞪,厉声喝道。

护卫于宝车两侧的锦衣卫缇骑中,一人身着飞鱼服,腰携绣春刀,跨马而出。此人我们认得,只见他卧蚕眉,三角眼,威风之中却又带着凶相,这便是在不久之前,率领锦衣卫灭了楚家满门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冯默山,官居正四品,为傅东海手下一条忠犬,此次负责护送佛骨舍利入宫。

“蒋大人。”蒋河岳在朝堂上素有“严正”之美誉,在京师中也颇受人尊敬,冯默山不敢造次,只能先礼后兵,只见他在翻身下马,向蒋河岳拱了拱手,道,“冯某有政务在身,负责护送佛指骨舍利与三相禅师入宫面圣,圣谕有令,不敢不尊,还望蒋大人让路。”

蒋河岳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却是半分颜面不给:“权阉吠犬,光天化日,何敢在大道张扬!”

冯默山当即变了脸色,他背后的靠山乃权阉傅东海,当众被斥为“权阉吠犬”,他又怎能不勃然变色?他眯了眯眼睛,眼露凶光,可到底按捺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举在蒋河岳眼前,威胁道:“蒋大人看不起冯某,可又识得圣旨?是圣上之命,敕我此行,蒋大人,你好大的胆子,胆敢阻拦天子路!?”

“自我大齐太祖皇帝以来,内阁即有封驳之权。今迎佛骨之议,三令三封还,若无内阁手书,你手中不过一纸空文,安敢假称圣上之命,为非作歹!”蒋河岳目中似有汹汹怒火,冯默山面对一个文人士大夫,气焰上竟莫名矮了一截。

原来大齐政治架构,设内阁辅佐皇帝决策。若内阁大学士认为上谕有不妥之处,可将诏令封还,不予执行。如今迎佛骨的诏书未经内阁首肯,确实有违祖制。

“蒋河岳,你、你......欺君犯上,按律当诛!”冯默山无言以对,只得强加以罪名。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街边人群早已屏息不敢出声。

小春默默地看着蒋河岳,看着他的脊背,小春想,他的脊背真直。

魏兰庭的脊背也很直。

但脊背太直的人,是很容易被世道摧折的。

“你不必扣我的帽子。”蒋河岳指着自己身边的一口简朴木棺,正声道,“蒋氏河岳,生于隆清九年,永熙八年进士,二十七岁名列一甲探花。至今沉浮宦海整整二十年,苟居督察院右佥都御史之职,身为风宪之官,本应上谏天子,下督百官,为社稷言,为百姓言,为天地言,为正气而言。”

“苟惜性命,至今两鬓白发已生,一事无成。徒见权阉当道,掠夺国柄,吠犬横行,霍乱黎民,佛老盛行,自称仁圣之心,却行畜牲之事。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我蒋河岳,渺渺一身,不足为惜,今日怀必死之心,遣散妻子童仆,携棺椁于市,只为死谏!”

不惜己身,为社稷苍生死谏,今时今日,方见士人磊磊本色!

冯默山手掌已在刀柄徘徊,只因他是监察之官,不敢拔刀,如今见他死心已决,其气势之盛,更令冯默山不敢放肆。

“当世三弊,本人多次上书,却无音讯,人微言轻,不得面圣,只得遥遥而谏,也与京师父老慨然而言,也算一尝夙愿。”

蒋河岳字字句句,无不掷地有声,人群中有学识、有良知者,皆为之泪盈眼眶,气盈肺腑。

“第一弊,权阉当道,惘惑圣心,盗窃国柄。上欺帝王,下压群臣,丧乱苍生。诸如刘福、傅东海之流,辄有不合其心意者,轻则仗责流徙,重则家破人亡。于是朝野失声,无人敢撄其锋芒。如此种种,其心益加猖狂,内惑君主,外结贼党,东厂、锦衣卫为其走狗,朝中小人为其喉舌,其势愈大,其流毒愈深。民脂民膏搜刮殆尽,贤良士人残害凋敝,此乃大齐第一大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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