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这头欢乐,贾家却不这般。
贾母今日大喜,笑呵呵地看着薛夫人笑得头晕脑胀,大手一挥赏了下人们银子,惹得一片叫好声。
“宝丫头,”她招手把薛宝钗唤到身前,年轻姑娘面容端美莹润,唇朱翠眉,是一顶一的美人。
和家里那些女孩儿不同,宝丫头习性怪,衣衫并不华丽,但素极反知花更艳,衬得人像是清冷月光下含苞欲放的牡丹花。
“我就知道宝丫头是个有福气的,”贾母笑着打趣,褪下手上的八宝璎珞镯子给薛宝钗带上,“这般喜事,也该欣喜些才是。”
“自是欢喜的。”
薛宝钗浅浅地笑笑,举止依旧娴雅端庄,她其实很高兴,只是这么多年来早习惯把情绪压着藏着,不显露于色。
“光是欢喜怎么够,”林黛玉又来闹她,伸手挽着人脖子,笑得常年苍白的面颊飞红,“宝姐姐该是喜不自胜才对啊!”
“你这丫头!贫嘴!”薛宝钗好笑地扶住她胳膊,“得了林妹妹这般打趣,我才是真该喜不自胜了。”
“哼!”林黛玉眼波流转,赖在她身上不下来,探春往她俩面前一凑,打趣地看向薛宝钗,“宝姐夫竟是和宝姐姐一样,是魁首!”
她说的是她们结诗社的事,林黛玉搬到梧桐院后,郁气渐散,被蒋嬷嬷精心照顾着,身体也好了不少。
她这人其实闹腾,身子一好了就爱热闹,见三春姐妹们不得常来找她,干脆拉了薛宝钗要一起办个诗社,王熙凤、迎春几个都加进来了。
到今日诗社共开了两场,林黛玉和薛宝钗各得一场,被探春几个狭促的笑称两魁首。
“这可不得了了,”惜春也少见地掺和进她们的玩笑里来,看看薛宝钗又看看林黛玉,“再加上林姐姐这个妹妹,江家竟是出了三魁首了!”
“你这嘴!”林黛玉又笑又气,装模作样地要去拧她嘴,惜春借着身子小,滴溜溜地在几个姐妹之间穿梭。
贾母的内侄孙女,史家小姐史湘云也恰好过来玩,她性格活泼,豪爽大气,有些像个假小子。
听她们说什么诗社,史湘云一时也好奇地凑过来,“宝姐姐,林姐姐,你们说什么诗社呢!我也要玩!”
“好啊,”林黛玉拉着她,笑着打趣,“湘云妹妹今儿就是我们诗社里的正式成员了,等到下次结社的时候我托老太太下帖子邀你,也好看看妹妹的文采!”
“好耶!”史湘云欢呼雀跃,大而灵动的眼睛笑眯成一弯月。
女孩子这边玩得热闹,只有贾宝玉被蒋嬷嬷死死看着,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想过来又不敢,颇为可怜。
“爱哥哥怎么不过来了?”史湘云不知道其中的渊源,只疑惑贾宝玉今儿怎么这般老实。
她一问,林黛玉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远远看着贾宝玉不知道说什么。
贾母也在看着她,一时间心底叹了口气,招呼史湘云,“你宝哥哥如今年岁大了,也该读书去,自然不能和你们一块玩闹了。”
她话一出,贾宝玉的眼睛都黯淡了。
史湘云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只是豪爽单纯,并不是傻得没有眼见,见三春姐妹都没有说什么,默默把疑问塞回肚子里,又跑去和姑娘们一块玩去了。
“宝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黛玉凑到了薛宝钗旁边坐着,将脑袋靠在她脖颈间,神色黯淡。
“我在。”薛宝钗碰了碰她的手,觉得有些凉,便合手捂住。
她神色温柔而坚定,并不多问,只是任由林黛玉靠着,慢慢地开口,语意里泛着说不出的冷,“剜肉剔骨,痛是一时,总会习惯的。”
林黛玉默默掉下一滴眼泪,嗅着她身上冷淡的香气,轻轻嗯了一声。
自结诗社后,她与薛宝钗就越发投契。诗词是可以抒情,揭发出一个人的心志的,她们同样才情横溢,偏又水火一样处处不同。
但君子和而不同,一些观念、见解上的不同又有什么呢,总归她一直唤她一声姐姐,而她也温柔地陪着她,回一声妹妹。
有了新的感悟,林黛玉回头再看,早岁里视贾宝玉如知己的日子,隔着一层纱一般,怎么也看不真切,渐渐就淡了。
江知渺的出现,也激起了王夫人的一点心气,竟然不纵着贾宝玉,主动开口让贾政请先生教他读书了。
贾宝玉不喜欢那些四书五经,每每被父亲逼得紧了,就会偷偷跑到梧桐院去,隔着墙和她说话。
林黛玉搬了张小几到墙角去,给贾宝玉一点点讲他不懂的句子,许是最近被她的冷淡吓着了,贾宝玉竟然乖了起来,愿意听她讲书。
他有时候会撒娇卖痴,求林黛玉放他进去,林黛玉却都拒绝了。
她知道为了她,父亲、云夫人、哥哥还有宝姐姐都做出多大的努力,林黛玉是个重情的人,她不会辜负这些心意。
但她也是那个重情的林妹妹,所以,即使分开了,她也希望贾宝玉好。
……
不同于乡试,会试后,考中的贡生们却都老实下来了。
殿试乃天子亲自主持,景康帝少年登基,至今已在皇位上四十余载,他年轻时平三疆、清吏治,创设了个歌舞升平、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
是以,哪怕上了年纪以后,行事有些昏庸,也不妨碍他在天下仕子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