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铜铃在青石板路上碾出细碎裂痕,车辕处雕刻的镇魂兽双目突然渗出朱砂。
苏怿掀帘时,正看见“牡丹阁”三个鎏金字在褪色的朱漆牌匾上浮动,牌楼下悬着的十二盏白灯笼突然齐刷刷转向,灯笼纸上用胭脂画的牡丹竟在日光下渗出鲜血。
“昨夜案发在此。”
苏怿指尖抚过青砖上干涸的血迹,昨夜破碎的记忆忽然刺痛——月黑风高时,他与言贤正是在这遭了暗箭。可此刻石缝间只有他独行的脚印,倒像是被谁刻意抹去了痕迹。
“兰兄昨夜施以援手时,”苏怿忽地转身,“可曾见过月白道袍的青年?”
“苏兄这话蹊跷,昨夜子时三刻,分明是你独自从血雾里爬出来的。”
“可是……”
兰子骆不做理睬了。锦靴踏过门槛时,檐角铜铃无风自鸣七响,他此时腰间悬着的螭纹玉珏突然泛起青光。
说明此处存有鬼气。
兰子骆皱皱眉没吭声。
苏怿仰头时,喉结滚动两下,到底把追问咽了回去。
“喂——”白辰忽然旋身,发带扫过苏怿鼻尖,“那人天生一张冰雕脸,你不如问我?”
“约莫高我半寸,佩青锋剑……”苏怿比划着。
“停,”白辰骤然收拢掌心,"月白缎滚靛青回字纹,分明是南山制式,"他忽然逼近半步,嗅到对方袖口若有若无的紫绶花香,“你是南月派的。”
他用的肯定的语气。
苏怿冷汗浸透内衫:“我们不过是低阶游历弟子,谎报身份省得惹事……”
白辰退开时已换上春水般的笑:“没见着。”
“……”
苏怿指尖擦过檐下灯笼,白绢上朱砂绘制的镇魂符已然褪色。昨夜惑人的红光原是浸了血的灵火符,此刻残灰簌簌落在青砖缝里,恰似泣血斑鸠的翎羽。
二楼垂落的绛纱突然无风自动,兰子骆手上的照妖镜倏然绽出青光,映得纱幔后密密麻麻全是蜷缩的女鬼,那些本该缠绵的轻纱,此刻正勒在它们青紫的脖颈上
青砖地上四具尸首摆成卍字,最外侧那具突然翻出青黑手掌。
腐臭如有实质地缠上苏怿的玉带钩,他掐诀欲唤清风咒,却发现道气竟被染成黑雾。
鱼腥味混着尸臭味,甚至再靠近一点儿还能闻到臊味,直往苏怿口鼻处钻。苏怿皱紧眉头忙用衣袂掩住口鼻,恶心得往后避了避。
白辰环着臂膀在一旁打趣:“这是吓失禁了。”
兰子骆闻言回头白了他一眼,接着戴上面纱蹲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尸布。掀开尸布刹那,老鸨脸上厚重的铅粉簌簌剥落,露出青灰色皮肤下蠕动的黑色血管。
浓烈的鱼腥味翻涌上来,苏怿鼓了口气强把反胃感咽下去,也屏了呼吸凑上前探查。
“额……你不用勉强自己……”白辰劝道。本来苏怿脸色因骇怪青了又白,偏偏又凑上去挡住了他的视线。
苏怿不应他,只观察着尸体。
整个尸体仍是僵直紧绷的状态。手臂直放,印堂乌紫,双眼耷拉紧闭。尽管脸上堆着厚厚的脂粉,她眼尾皱纹处的青斑仍然怵目。且她嘴部张开到了一个小弧度,从口型来看依稀能辨出一个字。
是什么?苏怿试着用口型还原:“一……西……不对不对……”
能咧到如此小的弧度,到底会是哪个字呢?苏怿陷入沉思。
“你还会和死者对话?”白辰一面调侃,一面俯身捏住老鸨下颚,直接掰开了她的口。
“不是!”苏怿回神惊呼道,“我在猜她念的什么字!”
苏怿看着尸体被强行掰开的嘴,一时恼火,这下还查什么!
“哦?万一她只是受到惊吓呢?”白辰没放手,细细捕捉苏怿的小表情。
“咳咳……”兰子骆清了清嗓子。
“哦哦哦哦哦……”白辰这才不情愿地收回了手,一脸歉意道:“我的错。”
随便吧,反正自己只是来打酱油的。苏怿扶额苦笑:“你们请……你们请……”
他起身刚想后退,好巧不巧,那股鱼腥味又飘上来,恶心的吐意直卷脑门。
兰子骆戴着手套的指尖抚过尸体下颚,突然扯出一条黏连血肉的银丝——那竟是条完整的鱼鳃,正在他掌中开合翕动。
“呕……”苏怿干呕几声。
白辰抬头道:“你若是实在坚持不了,你……”
苏怿抢在他嘲讽完前开口:“为何尸体飘散着死鱼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