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浮动的檀香忽凝成鹿影,衔来言贤眉间那道熟悉的水纹
苏怿这才看清:“师……兄!你为何也来此?”
“余弦剑昨夜感知在此,”言贤掌心腾起真火抚过他灵台让他安定,他突然掐灭火焰,“倒是你,怎会睡在刻满还魂术的草席上?”
还魂术?苏怿这才发现草埔上密密麻麻爬着符文。这不是道派禁术?
看起来师兄也已知晓原委了。昨夜同行两人去了哪里?
苏怿指节抵着额角支起身,月白衣袍摆扫过草席:“我躺了多久?”
言贤抱剑倚在土墙边,月色从漏窗淌过他半边肩膀:“整宿。昨夜子时寻到此处。”
“人呢?”
“可是说那两个玄衣穿着的?”
“正是兰氏子弟。”
“打过照面了,”剑穗在夜风里晃了晃,言贤话音稍顿,剑鞘轻叩土墙,“听说昨夜你倒在草堆里呕血,他们提着药炉守到三更。后来屋外有鼠辈窥伺,听着是秦还寒……我留了,他们追去了。”
苏怿猛然攥住言贤手腕,他忽见星盘裂纹中游出半条赤鳞,“可是往巽位追查去了?”
“比那有趣,”他忽然扯开苏怿衣襟,在他脖颈后的月牙印记一划,黑渍从其中流出,“有人在你这里种了噬印蛊。”
“嘶——”苏怿看着言贤帮自己祛蛊,猛然咳出大大小小的虫尸,“师尊不是说这是胎记,谁人异想天开要噬印蛊显我真身。”
他突然攥紧草垫,碎秸秆从指缝簌簌而落。
勉强支起身子,苏怿喉间还泛着铁锈味:“昨夜……又咽了残识。”
言贤箭步上前扶住他胳膊,掌心内力已渡了过来:“楚戚戚的?”
苏怿望着漏窗外将明的天色,喉结动了动:“要听么?”
苏怿将残识所见细细剖明,说罢抬眸:“我分明瞧见他面上痘疮叠着痘疮。若陈将息染的花柳病当真是他手笔,怎的陈将息短命赴了黄泉,秦还寒倒能活蹦乱跳作妖?”
言贤剑穗簌簌作响:“花柳病最是蚀骨销魂的恶疾,凡人要逃此劫,要么脱胎换骨踏上道途,要么……”剑鞘在香案上敲出清响,“堕入妖道重塑经脉。”
“师兄断他走的是哪条道?”
青砖忽地铿然一震。言贤来回碾着半块碎瓦:“余弦剑只嗅得出女娲石灵流。昨夜追魂时剑锋清亮,不沾妖气。”
他忽又顿足补充,“可要说修道——”他转身盯着褪色的佛像,“五大门派三洞天,哪个肯收个浑身流脓的腌臜货?”
“难讲。”
天光泼进破庙,梁上蛛网都映得银亮。
言贤忽然嗤笑一声,指腹抹过积灰的供桌,在晨光里捻开一痕金粉。
言贤拽着人往断头佛像跟前凑,剑穗扫过青砖:“晨起时才瞧真章。昨个黑灯瞎火的,哪辨得清这些坑道名堂。”
剑柄戳进水洼,惊起半圈涟漪。
苏怿盯着满地狼藉的凹坑,每个都盛着浓墨似的浆水:“倒像是……”
“九阴锁魂阵,”言贤靴尖碾过龟裂地砖,“江淮南北阴阳派分家前,管这叫九死回生咒。”他忽地蹲身,食指蘸了黑水在砖面勾画,“掘九口阴穴作酒窖,集九名至阴女子心头血——”指尖重重一划,“像晾了九坛子女儿红似的。”
苏怿袍角沾了泥浆:“那回生之说?”
“待月晦之时,血线串珠般淌通九穴。”言贤剑鞘横劈过坑阵,“你看这排布——”鞘尖忽地悬在左上两坑,“这俩是‘一’,”又扫向左侧四坑叠成的弯钩,“这是‘夕’字半边,最后三坑被剑光串成寒芒,合起来可不就是……”
“死字!”苏怿瞳孔倏地收缩。晨光斜切进庙宇,那些歪扭坑洞在明暗交界处竟真显出狂草般的“死”字轮廓,黑水在光下泛着蛇鳞似的幽光。
“九死回生咒?”苏怿凝出真火的指尖划过地上黑水,水面突然映出楚戚戚七窍流血的残影,“不对!这阵法嵌着两仪逆转符……”他猛然抬头,“有人在借阴兵!”
言贤忽然掀开佛龛下的青石板,露出刻满符文的残碑:“说对了,昨夜我追查至此,碑上飘出许多因果魂,有人比我们早到一百年。”
百年前,就有人在此借女娲石还魂了?
剑穗扫过泥地簌簌作响,言贤靴尖碾碎半截香灰:“秦还寒不过是个扯线傀儡。江淮阴阳分南北——”他突然用剑鞘叩地三声,“这腌臜货不是在月华洞天啃过道经,便是往北冥寒潭泡过冰泉。”
“倒是这个,”玄铁护腕碰出轻响,言贤自怀中摸出枚蓝髓玉玦,“你落下的。”
苏怿接过玉玦往腰封系,指尖忽地触到个冰硬物件。他拎出另一枚玉玦,两弯月牙在晨光里撞出清越鸣响。
“怪事,”玉玦悬在苏怿掌心滴溜打转,“我这儿倒有个双生的。”
言贤剑眉骤压:“当年师尊秘而不宣女娲石之事,我原当是防着北阴派作妖……”
“还有第三重,”苏怿突然攥紧玉玦,蓝光从指缝渗出来,“若盗石贼就藏在南山眼皮底下——”
“正是!”剑穗猛地扬起,“昨夜我布的追魂符被人抹了痕迹。这手法……”他冷笑一声,“是南月派‘折梅手’的路数。”
苏怿忽地甩开玉玦,蓝光在供桌上弹跳:“秦还寒在月华洞天当过洒扫弟子也未可知。”
“我放灵鸢传书,”言贤并指抹过剑刃,一缕血珠渗进青玉剑穗,“叫后山那些管事把陈年卷宗翻个底朝天来找。”
青荷簌簌扫过门槛,鱼乐兜着满怀莲蓬掀帘入室:“呀,可算睁眼了?”
苏怿后颈汗毛倒竖:“这位……”
“鱼梁洲捡的鲤鱼精。”言贤扶额“近日借她耳目探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