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鱼乐已剥开碧玉似的莲子递过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鱼乐突然撒手,莲子蹦跳着滚进砖缝。她绕着苏怿转了三匝,发间铃铛叮当乱响:“怪哉!”
“姑娘何意?”
“好浓的琼浆玉露味儿!”鱼乐鼻尖几乎贴上苏怿袖口,衣襟沾的晨露都被她嗅得簌簌发颤,“比月华洞天的晨雾还馋人!”
苏怿苦笑着摸后颈:“怕是又着了那猫妖道,吞了残识当药引,灵流气才这么重。”
“南——月——派——”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兰子骆靴尖碾碎半片落叶。白辰缀在后头,银护腕碰出轻响:“少主竟嗅不出女娲石的味儿?”
苏怿后颈骤然发凉。
兰子骆眼风如刀刮过他喉结,昨夜谎话怕是要穿帮。
言贤剑穗突然绷直:“可逮着耗子尾巴了?”
“逮着两头雪貂,”兰子骆指尖捻着片碎符纸,“三年前仙盟大会夺魁的,可是明烑长老座下那对玉人儿?”他突然欺身上前,苏怿甚至能看清对方护腕上缠枝纹的裂痕,“苏公子?”
檐角铁马叮当乱撞。苏怿喉结动了动,忽地展颜作揖:“南山月华洞天苏怿。”广袖带起檀香,“这位是我师兄言贤。”
兰子骆剑柄重重磕在供桌上,蛛网应声而落。白辰突然嗤笑出声,银护腕映着晨光晃人眼:“好个南月派高徒,哄人时倒说自己是游方郎中。”
苏怿瞧着兰子骆腰间玄铁令牌微颤,暗忖这冷面判官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眼下倒似开了闸的悬河。
也罢,横竖要揭了这层皮。
“女娲石现世时,兰兄可嗅着南月派独门檀香?”苏怿广袖翻飞,露出南月玉玦,“正如三年前仙盟大会——”玉玦突然映出言贤剑穗寒芒,“明烑长老座下苏怿,见过兰少主。”
“秦还寒之事……”言贤打破尴尬局面,“昨夜追魂符被毁时,倒闻见月华洞天的冷梅香。”
白辰冷笑:“那厮既要复活楚戚戚,怎的又将人当破布娃娃扔了?”
苏怿长袖扫过香案上浮尘:“诸位细想,秦还寒既要借女娲石逆天改命,怎的阵成七分便弃如敝履?”他忽地掐灭将燃尽的线香,“我与兰兄在虚幻之地里瞧见的楚戚戚,倒似被抽了魂的纸鸢。”
白辰不赞同:“既如此,何苦为她造这滔天杀孽?”
“情丝未断,奈何孽障缠身。”苏怿指尖沾着香灰画圈,“诸位可见过熬鹰?熬它三日野性尽消,却要留三分烈骨——”灰圈陡然收拢,“秦还寒要的,怕是具任他摆弄的活偶。”
四双眼睛倏地钉在他脸上。
“当年秦某染了花柳病,把楚姑娘卖进牡丹阁时……”苏怿突然碾碎香灰,“倒特意与鸨母签了死契——只卖艺,不卖身。”
鱼乐怀里的莲蓬扑簌簌落地:“这算哪门子疼人法儿!”
言贤剑穗缠住滚落的莲子:“眼下最要紧的是那第九口阴穴。兰少主掌着襄阳城命簿,可查着至阴时辰的女子?”
白辰玄色袖袍一抖,包袱皮在晨光里翻出暗纹:“何须费事。”
粗麻布里裹着的陶坛泛着青釉冷光。
苏怿指尖刚触到粗麻布,腥气已窜入鼻腔。坛口血痂泛着紫光,分明是心头精血凝成。“昨夜子时?”
“西街裁缝铺幺女,”白辰点点头,“寅时三刻咽的气。”
苏怿突然攥紧坛口麻绳:“他怎知全城女子的生辰——”
“南月派入门第一课——望气掐算。”白辰银护腕映着苏怿骤然苍白的脸,“苏公子该最清楚不过?”
苏怿猛地转头:“至阴体百年难遇。”
“巧了,”白辰突然嗤笑,“我们少主正是庚子年七月十五子时——”
“那便有劳秦那公子登门了,”言贤剑鞘突然横在两人之间,“倒是楚戚戚的残魂……九死回生咒要勾魂,非得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楚戚戚那缕守尸魂,八成还困在这破庙里。”
“怎见得?”
“她既拉你入虚幻之地——”言贤剑鞘突然点住苏怿心口,“总要讨个说法。”
苏怿广袖扫落梁间蛛网:“可那缕残魂连句整话都说不得。”
“猫儿叼鱼哪有松口的理?”言贤突然扯开苏怿衣襟,昨夜被猫妖抓破的伤痕泛着青紫,“你当这爪印只是挠着玩?妖气早缠上你三魂七魄了。”
残烛“啪”地爆开灯花。苏怿忽觉后颈发凉:“你是说……”
“守尸魂难化人形,全仗猫妖当个活灯笼,”白辰赞同,“那天走水玄火能逼出双魂,便是铁证。”
兰子骆玄色披风旋出半轮残月:“既如此,苏兄便在此候着楚姑娘罢。”拂尘穗扫过苏怿腕间玉镯,“至于秦还寒——”他冷笑一声,“白辰,把府里朱砂符全换成狗血画的。”
暮色如泼墨般漫过飞檐。
言贤抱剑倚在断头佛像后,鱼乐蜷在莲蓬堆里打盹。
苏怿盯着香案将尽的线香,忽闻瓦当滴露声里掺进丝呜咽:“道长……”
他反手将桃木钉楔入坤位,惊起满地香灰:“何方妖孽!”
青烟自地缝漫出,缠上他腰间玉玦。耳后忽有阴风掠过,腐海棠香熏得人目眩。苏怿佯装踉跄,袖中铜钱已摆成七星阵。瘴气暴涨瞬间,佛像“轰”地炸成齑粉,血衣女鬼悬在梁间,七窍淌出的黑血凝成珠串。
苏怿唇角微翘,广袖里指尖已捏住三枚铜钱——可算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