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雾塞目,瘴气如沸。苏怿广袖翻卷如鹤翼,罡风扫开三尺清明。
朱漆轿顶刺破浓雾,轿帘缀着的银铃无风自响。
“苏道长……”
轿中飘出的呼唤裹着冰碴子,轿杠压着满地纸钱咯吱作响。
剑穗扫过青砖,苏怿靴尖碾碎半片冥镪:“楚姑娘既邀我观礼,何不掀帘一见?”
猩红轿帘突然灌满阴风,露出轿中光景——新嫁娘凤冠歪斜,十指被缠枝纹红线绞在轿梁,盖头下滴落的血珠在裙摆凝成并蒂莲。最骇人是颈间勒着的红绳,朱砂浸透三股,分明是锁魂绳。
檐马声碎。
那声呼唤竟从苏怿后颈窜入耳蜗:“往轿里看……”
他猛回头,正对上盖头下渗出的黑雾,凝成半张溃烂的脸。
罡风骤起,朱漆轿帘绞碎三寸月光。盖头下钻出的红丝勒进楚戚戚耳蜗,脖颈突然发出“咔嗒”脆响——头颅竟折成倒挂金钩之势直逼苏怿面门。
桃木剑穗霎时绷直。盖头下哪是楚戚戚,分明是张糊了人皮面具的傀儡脸,眼眶里百足蜈蚣正啃食最后一点瞳仁。黑血顺着金线滚落,血痕里竟有蛊虫在攒动。
“是我眼拙。”苏怿剑指挑开傀儡天灵盖,黄符下藏着半枚生锈铜铃,“你就是笑笑?”
那溃烂的嘴突然咧到耳根:“笑笑……借小姐皮囊……”喉管里爬出的蛊虫叼着片染血绢帕,“求道长……破阵……”
话音未落,红线寸寸崩断,凤冠上东珠噼里啪啦砸在苏怿靴面。
铜铃在蛊虫中断成两截。笑笑声音忽似隔着水瓮:“您眼前这具皮囊里,困着小姐的守尸魂,那腌臜货的招魂幡就悬在城隍庙顶……”
苏怿剑尖挑起半截红绳:“所以你用妖气作茧?”
“那夜强拽您入虚幻之地,差点害您被小姐的怨煞撕碎……”铜铃突然渗出血泪,“自打灵器入阵,小姐眼里的光就散了。”
苏怿扫开满地纸钱:“秦还寒画虎不成反类犬,九死回生咒与女娲石阴阳相冲,灵脉逆行——”他突然掐诀震碎傀儡天灵盖,“楚姑娘的七情六欲,不过是被怨气压在涌泉穴下。”
傀儡破碎的身体里窜出青烟凝成猫影:“还能找回来?”
苏怿突然扯断傀儡颈间红绳,碎玉溅起三尺高:“这个问题不大。只需你借对招子通个灵,替我们寻条明路。”
苏怿剑穗扫过轿帘缀着的银铃:“我看你既盼楚姑娘还阳,何苦阻那姓秦的?”
顿了半刻,青烟里传来嗤笑:“活成提线木偶?小姐宁肯魂飞魄散。”
“怎讲?”
檐角铁马骤响。笑笑声音陡然尖利:“倒是苏公子说的灵犀相通——要如何闯进小姐灵台方寸?”
“你又怎知楚姑娘不愿断情绝爱?”
青烟凝成的猫爪忽地抠进梁木,腐血顺着雕花往下淌。
“小姐是楚水畔的雪,宁化春泥不染尘。”
苏怿突然捻碎掌中纸钱:“秦还寒当年,亦是簪缨世家的玉郎君。”
银铃炸响如惊雷:“他也配提‘出身’二字?!公子只说,要怎生挖出小姐藏在涌泉穴下的七情!”
苏怿剑尖挑起半截红绳:“解铃还须系铃人。楚姑娘在牡丹阁……”
青烟突然渗出血泪:“是笑笑僭越了。”
“残识里的走马灯……”青烟缠上苏怿腰间月牙玉玦,“道长不是都瞧见了?”
“灵犀相通要开天门,需得她三魂甘愿——”苏怿扯断傀儡身上全部红绳,碎玉溅起三尺高,“楚姑娘此刻灵台混沌,可能应承?”
玄火在雾中忽明忽暗。
“你的妖气既裹着守尸魂,或可借你半缕精魄,作个引路的灯油?”
青烟浮沉半晌。
“你既肯引我入这虚幻之地,便该信我手底的三清诀。”
“道长里淌着月华洞天的琼浆……”笑笑的声音突然掺了丝妖异的甜腻,“当真只是南月派寻常弟子?”
苏怿剑穗缠住轿帘银铃:“不然?我三魂七魄都在明烑长老跟前过了明路。”
青烟凝成的猫爪突然抠进梁木:“罢了!”铜铃炸出火星,“横竖小姐的命簿早被扯烂——道长且闭眼!”
腥风扑面。
苏怿忽觉舌尖一甜,红线自傀儡耳蜗窜出,蛇信般钻入他七窍。再睁眼时,满室纸钱化作柳絮纷飞,腕间竟成金镶玉跳脱。
“要寻小姐情丝,须得扮作她重历往事。道长当心,莫被执念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