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怿忽觉后颈压着千斤坠,原是楚戚戚正支着身体起身。鲛绡帐外漏进的天光染着暮春的梨花香,她玉指掀开罗帷:“王嬷嬷——”
“小姐可算醒了!”老妇提着缠枝铜灯碎步近前,灯影里分明是二十年前模样的王婆,“这病恹恹躺了三日,老奴瞧着心尖儿直颤。”
楚戚戚跪坐在缠枝铜镜前,青丝泼墨般泻在月白中衣上:“挽个家常髻罢。”
王婆捧着螺钿妆奁的手一滞:“小姐天生丽质难自弃,何须珠翠添颜色?”金镶玉步摇在灯下晃成虚影,“倒是秦公子晨起特意嘱咐……”
菱花镜里映出她唇角一抹苦纹:“还寒这几日……”
“绸缎庄新进了苏绣,少爷天不亮就去验货了,”王婆篦子沾了桂花油,“到底是商家的独苗……”
“妈妈,”楚戚戚突然攥住篦齿,“你说秦家为何要聘我这有邪祟之女?”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父亲当年中邪自缢后,母亲当年散尽家财遣散旧仆便赴火,独嬷嬷肯守着我……”
篦子“咔”地折断在青丝间。
王婆慌忙跪地:“老奴这条命原是老夫人给的……”
楚戚戚忽地起身,裙裾扫过满地碎金:“该给婆母请安了。”
西厢房飘来药苦气。守门婆子叉手拦在廊下:“老夫人犯了头风……”
“烦请妈妈通报,”楚戚戚将暖手炉塞给婆子,“前日太医开的安神散……”
“少夫人回罢!”雕花门里掷出茶盏,碎在青石阶上腾起白雾,“我们秦家供不起你这尊邪菩萨!”
楚戚戚绣鞋浸在茶渍里,丹蔻掐进掌心:“婆母的茯苓膏……”
“滚!”
描金门槛内飘来参汤苦味。
粗使婆子攥着铜锁链:“老夫人不见客。”
楚戚戚踮脚望见帘后晃动的翡翠抹额:“咳症可好些了?”
“自老太爷仙逝就落了咳疾,”婆子袖口沾着药渍,“少夫人请回罢。”
楚戚戚忽地转身:“去同仁堂抓二钱枇杷膏。”
王婆追着穿过游廊:“小姐何苦……”
“西街新到的川贝母……”楚戚戚扶正鬓边摇摇欲坠的玉搔头,“婆母畏苦,记得捎包杏脯。”
长街热浪灼人。青骢马陷在挑担货郎与香车宝马间,杏黄酒旗在热浪里打蔫。忽闻前头炸响铜锣,人潮泼天价涌来,胭脂香混着汗酸味,惊得马儿撅蹄嘶鸣。
“让道!让道!”车夫挥鞭抽散人群。
楚戚戚掀帘见斜刺里冲出顶猩红软轿,轿夫赤膊上纹着睚眦,正与自家青骢马头对头撞作一团。青骢马甩着鬃毛喷响鼻,车轮卡在青石板缝里,活似老龟翻了壳。
轿帘忽地掀起,露出张油汗涔涔的麻子脸:“呦!这不是秦家新过门的丧门星么!”
青骢车辕卡在石缝里进退不得。
斜对角茶棚窜出句阴恻恻的:“刑克六亲的命格,秦老太爷可不就是教这狐媚子……”
“放你娘的屁!”货郎扁担撞翻蜜饯摊子,“叫我说分明是秦少爷强娶这狐媚子气死亲爹……”
竹帘筛进满车腌臜话。
楚戚戚拿牙白纨扇抵着太阳穴:“落帘。”
王婆忙不迭扯紧轿帘穗子:“市井愚夫嚼舌根……”
“喀嚓——”纨扇骨生生折了两根。
楚戚戚数着轿顶团花纹:“真要计较,早该在楚家抄没那日悬了白绫。”
车窗外忽泼进半瓢馊水,惊得马儿撅蹄嘶鸣。王婆攥着安神香囊:“不若改日再来抓药……”
“左不过再添箱垫柜底的废材。”楚戚戚忽地掀帘,正撞见三五个闲汉扒着车辕往里窥探。她纨扇尖戳在为首者眉心:“劳驾让道,仔细马蹄子不长眼。”
楚戚戚拐进同仁堂后巷抓药时,正撞见秦还寒玄色衣摆扫过药柜。王婆踮脚贴着秦还寒耳语,话没说完,人已被攥着腕子拖下马车。
“当街与贩夫走卒拉扯,秦家的脸面……”秦老夫人话未说完,钧窑茶盏碎在脚边。
秦还寒撩袍跨过碎瓷:“母亲当街泼媳,才是真真长脸。”
湘帘后飞出个鎏金手炉:“逆子!”
“戚戚!”
楚戚戚扑挡时,额角金镶玉步摇正撞上手炉尖角。血线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染红月白裙裾上绣的并蒂莲。她软倒在秦还寒臂弯里,指尖还攥着包川贝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