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那团黑血,竟然慢慢蠕动着,直到天黑。
楚戚戚守着木盆枯坐到天明。灶上煨着的茯苓粥凉了三回,檐角铁马数过七千声。
素色衣摆扫落三更露水,秦还寒踹开柴扉时,襟前酒渍已凝成紫痂。
他乜斜着眼扫过冷灶,指甲在门框划出三道裂痕。
楚戚戚数着青石阶缝隙里的松针,忽闻内室炸开钧窑碎瓷声:“连口热汤都不留?”
木匣砸碎在井栏边,宣纸扑簌簌盖了满院。秦还寒拎着酒坛踉跄而出:“要休书?这沓够不够你写!”
楚戚戚盯着纸上“放妻书”三个狂草,忽觉天灵盖钻进百足虫。
秦还寒襟口松针簌簌而落,混着酒气凝成利刃:“签啊!怎的不签了!”
青丝扫过满地雪浪纸的瞬间,苏怿忽觉后颈剧痛——楚戚戚腕间红绳寸寸崩断,井底月影碎成万千银鳞。腐蝶香暴涨如潮,将他生生推出记忆洪流。
腐海瘴气里忽然漏进一线萤火。苏怿长袖扫开浊雾,见楚戚戚素衣赤足立在井沿,腕间褪色红绳缠着三两点鎏金碎光——正是被怨煞蚕食的情丝。
“苏道长,”她足尖点过满地碎纸,宣纸竟化作白蝶纷飞,“这些日子借笑笑妖瞳……”白蝶停在她溃烂的唇角,“倒把荒唐事看真了。”
苏怿剑穗缠住将散的金芒:“姑娘的情魄被怨气压着……”
“何止情魄,三魂早教秦还寒炼成阵眼。道长可知后来……”
井底忽涌黑潮,腐血漫过苏怿靴面。他并指掐诀震碎要形成的血印:“姑娘的怨煞……”
楚戚戚唇边凝着冰棱般的笑:“道长可知,他酗酒烂醉时,早与腌臜巷的粉头厮混出了了花柳病……”她腕间红绳寸寸渗血,“这般作贱,道长还道我合该生怨?”
苏怿剑穗缠住井栏青苔:“秦还寒确有亏欠,然……”
“与我何干!”井水突然沸腾如血池,“和离书墨迹未干时,他便夜夜踹门索命般……”腐血顺着素衣滴落,“道长可知漏夜蜷在灶房柴堆是何滋味?既要防他发疯撕咬,又要躲街坊窥探……”
苏怿袖中铜钱摆成七星阵:“执念入骨,最是难医。”
“好个情深不寿!”楚戚戚突然扯开襟口,溃烂的皮肉里钻出百足虫蛾,“这般情债,我宁作陌路!”
“道长说怨?”井底浮起万千血泡,“怨他剜我尸身炼阵眼?怨苍天纵恶人横行?”血泡炸开化作金粉,“倒不如说……”她指尖忽地穿透苏怿胸膛,“道长这缕魂魄,可比秦还寒香甜得多。”
唉,被侵蚀魂魄的楚戚戚情绪还是不稳定。既不是那个懂礼的小姐,也不是那个坚强的妇女。
“至阴体本就易招怨煞。如今秦还寒强启禁术,姑娘三魂早非完璧……”
“道长!”楚戚戚突然跪在血泊中,鎏金碎光自七窍溢出,“求您……莫让他把我拽回人间……”
苏怿挑起将散的金芒:“姑娘情魄已散,怨根难寻……”
楚戚戚素衣浸在血泊里,这才冷静不少:“如此……该当如何?”
苏怿剑尖挑起三枚鎏金铜钱:“以九死回生咒将守尸魂与因果魂相融,重煅你往生魂魄。”
“笑笑呢……”
“妖道已成。”
“你们会伤它性命么?”
“端看造化。”
楚戚戚腕间红绳忽地绷断:“烦请道长照拂……”
铜钱在血水上打转。苏怿扫开浮萍:“你可还有未尽之言?”
井底涌起梨花香。
楚戚戚溃烂的指尖蘸着血水,在青砖上勾出“秦”字:“烦告他……”血字突然化作蛾子飞起,“黄泉路上,莫要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