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的色彩骤然崩碎,化作齑粉簌簌剥落,唯余灰烬般的苍白吞噬万物。
苏怿浸在刺骨寒潭中,四肢仿佛被无形锁链缠绕,连睫毛都凝着冰晶。
混沌中忽然探出霜雪凝成的手,指尖还悬着冰凌。
苏怿恍惚抓住这抹惨白,寒气却顺着经络炸开,骨骼发出细密的开裂声。意识在剧痛中挣破水面,冰窟真实景象轰然压来——
倒悬的冰柱如獠牙,凝结的冰花无声飘落,却在触及地面前碎成星屑。八尊貔貅冰兽环伺而立,兽瞳嵌着蓝萤石,随光影流转恍若活物。
死寂中响起絮语,像百年前的风裹着雪粒,在冰壁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苏怿猝然转身。
玄冰棺椁紧贴着他后背浮空而立,半透明的冰层下浮着人形阴影,幽蓝光晕在其间游走如磷火。
他手中玄火将燃,却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后退,靴底在冰面拖出蜿蜒水痕。
苏怿从来没听说过失情潭底部还有冰窟的存在,而且在凡间貔貅都是用来镇压邪祟的。
而且这里是冥间,他不敢想象冰棺里被镇住的会是何等大人物。
好奇心还是驱使他走上前。
冰屑簌簌落满衣襟时,苏怿看清了棺中人面容。万般色彩崩碎成齑粉,天地尽染苍灰。他浸在刺骨寒潭中,连睫毛都凝着冰晶,四肢似被玄铁锁链缠绕。
冰棺表面浮凸的貔貅纹路忽明忽暗,沉睡者白发如银河倾泻,暗紫华服金纹斑驳似褪色血痕。
苏怿鬼使神差抚上浮雕,掌心骤亮——他明明没有凝聚出玄火,可当手掌触及纹理的瞬间,整座冰棺轰然腾起幽蓝冥火,火舌舔舐之处玄冰化作流浆。
穹顶炸开蛛网状裂痕,冰锥如悬剑坠落。八尊貔貅兽首蓦然昂起,冰雕瞳孔沁出血色,喷吐的霜风将烈焰绞成碎星。
苏怿被罡风刮得睁不开眼,衣袖猎猎作响。待风势稍歇,他放下胳膊时瞳孔猛地收缩——玄冰棺椁上竟坐着个暗紫长袍的青年,泼墨长发垂落如帘,将面容遮去七分。
“阁下何时闯进来的?”苏怿抱拳相问,指尖悄然凝出玄火。
那人脖颈忽地发出木偶转轴般的咔嗒声,一寸寸抬起下颌。待青丝滑落肩头,苏怿喉头一紧——分明是冰棺中沉眠的容颜,此刻却生着鸦羽般乌发!
青年殷红的眼珠缓缓转动,眸光似深潭映月,藏了百转千回未诉之言。
苏怿后背沁出冷汗,忽忆起来此本是为讨要秦还寒的因果魂,如今触发了镇邪禁制,怕是冥主要治他个焚棺惊魂之罪。
更蹊跷的是,方才冰棺里分明躺着个雪发之人,怎会……
“破阵之法,谁教你的?”青年屈指轻叩棺盖,开口时,发梢凝着的冰晶簌簌坠落。
苏怿心头猛跳,这温润嗓音里分明裹着寒意。他佯装懵懂后退半步,暗自掐诀戒备:“是我误触机关……”
苏怿盯着他衣摆褪色的金纹,忽然瞥见对方锁骨处浮动的赤色纹路缠成彼岸花状。
“原来是故人至。”
却见对方稍振衣袂,轻若鸿羽般跃下冰棺。玄紫袍裾扫过冰面,霎时霜纹游走如活物,方才震裂之处竟自弥合如初。
青年倏忽逼近,挟裹着碎冰的寒意撞上苏怿鼻尖。他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鸦青色血管在透明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冰层下蛰伏的毒蛇。
“别动,”青年五指虚扣苏怿咽喉,指尖凝出霜花,“你灵台里的真火要烧穿结界了。”暗紫袍袖无风自动,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灼痕——那伤痕竟与苏怿心口剧痛处隐隐共鸣。
苏怿踉跄撞上冰柱,喉间泛起铁锈味。
蓝色火焰自两人接触处浮现,在他皮肤下游走如活物。
青年突然闷哼一声,白发如雪色藤蔓自鬓角疯长,转眼间泼墨青丝尽染霜华。
“果然是你,”他抵着苏怿额头的指尖结出冰晶,“百年前能镇魔,三百年后焚棺破阵。”冰棺应声炸裂。
“不愧是玄火。”
玄火……
他怎么会知道……
青年每靠近一步,他体内就似有烈焰要破体而出,又似有寒潮要将他吞噬。冰火交织的剧痛令他攥紧心口衣料,冷汗浸透后背。
“我不认得你……我是来寻冥主的……”苏怿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青年冷眼旁观,霜雪凝成的指尖轻叩冰壁:“我可以帮你。”
“……你先离我远点。”苏怿干涩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
青年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依言向旁边退了几步。他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苏怿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压迫感逐渐消退,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他稳了稳心神,这才缓缓开口:“我想向冥主讨要一个人的因果魂,不知你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青年倚着冰壁,眸光如刃,将苏怿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你都想起来了?”
苏怿茫然摇头:“什么?冥主下落,我实在不知。”
青年唇角微翘,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可认得我?”
苏怿迟疑片刻:“如今……算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