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末伏天光里。
山岚间浮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苏怿独坐在藏书阁前的凤凰木下翻阅古卷。
仰头望见遮天蔽日的树冠,红绡般的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半月前不过寻常乔木,如今竟有通天之势,当时他攥着书卷匆匆寻到言贤:
“这树……”
“莫声张,”言贤轻拂袖上落花,“不过是南山灵气与道气相融罢了。”
苏怿望着对方背影抿唇。近来灵泉边的翠竹一夜抽高七尺,后山石缝里开出脸盆大的灵芝,但满山弟子照旧晨钟暮鼓,仿佛天地异变不过寻常。
回过神来,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十二灵器的记载洇着墨香:
「女娲石:灵者女娲以灵气凝成气,再以灵露浇灌以成形;可补隙、可还人。
盘古幡:灵者盘古以灵气凝成气,再以灵露浇灌以成形;可裂开、可碎地。
伏羲琴:灵者伏羲以灵气凝成气,再以灵露浇灌以成形;可破幻、可净心。
神农鼎:灵者神农以灵气凝成气,再以灵露浇灌以成形;可炼药、可化恶。
轩辕剑:灵者黄帝以灵气凝成气,再以灵露浇灌以成形;可断缘、可斩情。」
书页翻到末章忽然滞住。
蓐收斧劈金断玉,句芒杖催发万木,共工戟翻江倒海,后土炉熔炼八荒。金木水土四象俱全,独独少了火行一脉。
碎红如雨里,苏怿忽然攥紧书脊。缺失的那页残卷,定与焚天烈焰有关。
“咳……”竹帘外传来刻意的清嗓声。
苏怿把书卷往袖中一塞,抬眼望去时,月白广袖已拂开珠帘,垂着眼睫在他对面跪坐,玉冠垂下的丝绦扫过棋盘,惊起几片残红。
两人默默收拾起散落的棋子。
玛瑙罐里黑白玉子相撞的清响,衬得檐下铁马声格外寂寥。
自那日天马池畔剑刃相向,他们已有七日不曾这般对坐——苏怿腕间还缠着浸过药汁的纱布,言贤衣襟下那些灼伤尚未结痂。
苏怿指尖夹着黑玉棋子,故意叩响棋盘边缘。果然见对方落子时皓腕微颤,白子竟偏了半寸。
他趁势压住三线要冲,忽见一滴墨汁在宣纸棋盘上晕开——原是言贤握着朱笔批注的手悬在半空,笔锋凝滞处洇出团团赤色,像极了那夜幻梦中顺着剑刃滚落的血珠。
“莫不是司命殿的仙子托了红鸾星来?这就叫哪家姑娘勾了魂去。”苏怿突然轻笑,黑子“啪”地截断白龙七寸。
言贤这才惊觉自己竟将活棋走成了死局,棋盘上蜿蜒的白子像极了梦中人颈间蜿蜒的血痕:“纯澈还是抵不过邪恶。”
墨玉棋枰落着零星残红,苏怿指节叩响檀木棋罐,将玛瑙罐往对面推去:“你这般分心也算纯澈?分明是心里藏了事。依我看,这局该换你执黑。”
言贤望着纵横十九道怔忡。棋盘上白子已被绞杀得支离破碎。五连珠玑已成,言贤望着败局苦笑:“黑子未必愿作黑,白子亦非天生白,不过随执棋者翻覆罢了。”
话音里浸着霜雪,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师兄何时学得这般老气横秋?”苏怿笑着拈起落在他衣襟的凤凰花,忽见对方眼底掠过暗影,广袖扫过棋盘,黑白玉子登时混作星斗乱坠:“你瞧,褪了朱砂的墨玉能作白玉,染了松烟的白子可化玄珠——天地万物何曾有定数?”
花影摇碎金风,掠过苏怿散在肩头的青丝。言贤望着那双映着云海的眸子,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的噩梦荒唐——这般霁月清风的人,怎会落得那般惨烈境地?
“伤处还疼么?”青玉冠的丝绦随着言贤摇头轻晃。
苏怿将袖口翻出雪色里衬:“倒是杨玄知那,听说昨日又把丹炉炸了?”话音未落,檐下惊起几只白鹤——正是从药庐方向仓皇逃来的。
言贤揉着眉心叹道:“他葫芦里的杏花醉怕是有蹊跷。”说着从袖中取出个缠丝玛瑙瓶,“酒液里掺了紊神散,此物遇灵气则化雾……”
"那夜我不过嗅了酒香。"苏怿忽然抚掌,“若说投毒,何止杨玄知的酒葫芦?凡酿制杏花醉的作坊皆有可能。”
他望着远处山道上络绎不绝的酒旗,忽觉此事如雾锁重楼——三酉先生的酿酒方子流传百年,九州酒坊何止千家。
火红翎羽掠过青瓦时,暮色染透飞檐。言贤抬手接住灵鸢的刹那,那团火焰在他掌心碎作万千流萤,明烑冷玉般的声音裹着硝烟气息:“仙盟大会,速来。”
苏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侧月痕。这枚与言贤如出一辙的印记,此刻在暮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芒,像是有人把夕阳熔铸成了弯刀。
“师尊若真在九重天外,”他忽然抓住言贤翻飞的袖角,“怎会任南山灵脉异动至此?”
言贤的喉结在月痕旁滚动。
三日前替苏怿换药时,他亲眼见过这道伤痕如何在月光下渗出金砂——就像此刻,那些细碎的光尘正沿着少年颈脉游走,恍若星河倒灌入苍白的肌肤。
“你的伤……”苏怿突然倾身逼近。
言贤踉跄后退时,后颈撞上攀满紫藤的廊柱,花影在他月白衣襟上碎裂成蝶。
“前夜替你换药时,这里分明渗着赤金流火。”